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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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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白蠻族女子出嫁當日,須由兄長揹着蹚過三生澗,送入花轎。

一路花轎不掀,方能得到蒼山神明庇佑,夫妻可到白頭。

迦晚是和姐姐蘭雅同日出嫁的。

大婚那日,她蒙着蓋頭,從兄長的背上安安穩穩地入了未婚夫蒙洵的花轎。

可新婚夜,她揭開蓋頭,新郎竟是姐夫蒼凜。

迦晚臉色慘白,慌忙起身,“兄長怎能如此粗心,將我與姐姐送錯了花轎?現在換回去還來得及。”

她急得都要哭了,蒼凜卻握住她的手:“三生澗有輪迴三生,渡河方得相見的傳說。”

“你入了我的花轎,便是你我三生修來的緣分,亦是神明的旨意。既然嫁給我,餘生我必真心相待。”

滿堂紅燭噼啪,映得他眉眼溫柔,迦晚竟一時晃了神。

三日後回門,蘭雅紅着臉說已與蒙洵同房,迦晚便徹底死了心。

婚後,蒼凜事事順着她。

部族女子都說,她能嫁給蒼凜是三世修來的福氣。

她想喫深山菌子,蒼凜冒雨進山採摘;她想沿河追隨遊神盛會,他便置下樓閣畫舫,不顧族中閒話;她懼怕生子之痛,蒼凜便次次不落主動服下那避孕之藥。

連蘭雅也時常羨慕地看着她。

日子久了,迦晚也以爲她和蒼凜是天作之合。

直到那次十年一度的百族盛會,蒼凜作爲白蠻首領,帶着她和蘭雅一同乘船前往。

途經一處狹窄河道,突發暗流,船身劇烈旋轉晃動。

迦晚膝蓋猝然磕在甲板上,疼得倒抽冷氣。

蒼凜幾乎瞬間將她護在懷裏,她這才穩住身形,死死抱緊手中的羊皮囊。

緊接着,她聽見蘭雅的哭喊:“我的羊皮囊呢?迦晚救我!阿凜哥——”

迦晚咬牙,想在搖晃的甲板上挪過去,懷裏卻驟然一空。

映入眼簾的是蒼凜衝向蘭雅的背影。

他將從她懷裏搶走的羊皮囊塞進蘭雅懷中,另一隻手順勢攬住瑟瑟發抖的蘭雅,語氣更是從未有過的焦灼:“別怕,有我在。”

迦晚愣在原地,連握住桅杆也忘了。

她沒想到蒼凜竟會爲了蘭雅毫不猶豫扔下她。

船身再次劇烈顛簸,她反應過來時已被甩進河道。

不會泅水的她猛嗆了幾口水,徹底昏迷。

再睜眼時,她渾身乏力,整個人似飄在空中。

迦晚以爲自己死了,耳邊卻傳來蘭雅低低的啜泣。

“都怪我,若不是爲了救我,你也不會丟下妹妹……巫醫說她今晚要是不醒,這輩子便再難醒來。”

“若我當初沒有被領養就好了。我不僅霸佔她的身份,還搶了她的婚姻,妹妹如果出了事,我還有甚麼面目面對爹孃和兄長。”

蒼凜打斷她:

“迦晚要是醒不過來,只能說明她自己福薄,與你無關。當年她走丟,她母親傷心過度才領養了你。這些年是你替她陪在家人身邊,也算是代她盡了孝。”

蘭雅抬眸含淚:“阿凜哥,你不必替我說這些,現在妹妹纔是你的妻子……”

蒼凜沉默片刻,聲音低了下去:

“我娶她也是無奈,她和蒙洵曾在蒼山神像前立過婚約誓言,若蒙洵無故毀婚,會連累他全族。而你心儀蒙洵,我自然要成全你。”

“當初河神祭上,你救了我的命。我欠你一條命,就還你一個光明正大的名分,所以大婚當天,我讓你兄長把她背上我的花轎……”

他垂下眼簾,自嘲一笑:

“我娶迦晚,保盟約不破,也堵外人的口。至於她……我會用一輩子還她,給她這世上最好的東西,除了真心。只要她不知道真相,便不會痛苦。”

蘭雅聲音發顫:“可她終究是無辜的……”

“所以你不能讓她知道。”蒼凜的語氣不容置疑,“明日她便醒了,你我還是從前那般相處。”

迦晚呼吸驟然停止。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鋼針,將她釘在原地。

她沒想到蘭雅和蒙洵早有私情,更沒想到上錯花轎竟然是兄長和蒼凜故意設計。

甚麼蒼山神明的旨意。

甚麼三生修得的緣分。

甚麼天作之合……

不過是他們爲了成全蘭雅編織的藉口罷了。

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夜,蒼凜在她掀蓋頭時說的第一句話是——“這紅燭原是爲你姐姐備下的,怕燻到你,我便換成了桂花蠟。”

那時她只當是情話。

如今才明白,那桂花,是蘭雅最愛的味道。

原來她三年的舉案齊眉,滿室桂香,全是旁人的影子。

迦晚只覺得天旋地轉,再次沉入昏黑。

朦朧間,她彷彿回到七歲那年。

第一次跟父母走出村寨,走在繁華的雲城街道,瞬間迷了眼。

爲買一個糖人,她鬆開母親的手。

就這幾息的工夫,她被人迷暈帶走,輾轉被賣到百里之外的南詔。

在即將被毒醫煉成藥人時,是師父救了她。

此後多年,她便跟着師父在山上學醫。

及笄那年師父放她下山,給了三年時間尋找親人。

憑着殘存的記憶和一路問詢,她終於找到記憶中的村寨,推開那扇木門。

那天全家正圍着蘭雅辦及笄禮。

面對她突然出現,所有人臉上有震驚、尷尬,獨獨沒有失而復得的喜悅。

她一直以爲是對她回歸還不適應。

如今才明白,蘭雅早已取代了她。

她的出現,反而讓他們覺得多餘。

或許她當初就不該回來。

迦晚喉嚨一陣發癢,胸口猛地咳嗽起來。

幾乎在她醒來的瞬間,蒼凜滿臉急切地闖了進來,緊緊握住她的手:“晚晚,你終於醒了,昏迷兩天,嚇死我了。”

迦晚偏過頭,撞見他盛滿擔憂的眼睛。

眼下微微泛青,是肉眼可見的憔悴。

若沒聽見那番話,她或許真信了這副深情面孔。

蒼凜鬆開手,拿起水杯遞到她嘴邊:“你現在還不能喫東西,先喝點水潤潤。”

迦晚不動,只直直盯着他,像要把他看穿。

蒼凜手一頓,面色微僵,只當她在生氣,嘆口氣溫聲道:“那日情況緊急,我原想將羊皮囊給蘭雅後就來牽你,同生共死。可一切發生得太快。”

他放下水杯,舉右手對蒼山起誓:“好在神明庇佑,你平安活了下來。我發誓以後絕不將你丟下,好嗎?”

迦晚看着他虔誠的模樣,心裏毫無波瀾,只平靜地說了聲“好”。

蒼凜一愣,他以爲她會吵會鬧,會質問他爲甚麼。

可她的平靜讓他指尖微微蜷縮。

門被叩響:“首領,蘭雅夫人回房後忽然高熱不退,一直喚您的名字……”

蒼凜眉頭蹙起,眼底擔憂浮上來。

他看了迦晚一眼,猶豫片刻:“我過去看看,很快回來。”

話音未落,人已轉身。

迦晚從窗縫看見他的背影,幾乎是小跑着消失在了迴廊盡頭。

她撐着身子下牀,走到書桌前研墨,手腕還在發抖。

提筆時,她看見銅鏡裏的自己,臉色蒼白憔悴,鬢髮散亂。

她寫道:“師父,南詔的杜鵑開得正好。三年期將滿,徒兒一個月後歸來。”

落筆摺好。

她望着窗外蒼凜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用‘很快回來’了。

她也不想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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