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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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養老院時，沈耀庭和許似錦爭論，是定居海邊還是隱居山林。

他們一個是許知年七十一歲的竹馬丈夫，一個是許知年七十歲的寡婦妹妹。

但許知年卻插不進話。

就像小時候，她只是跟他們一樣買了一個冰淇淋，老闆遞得慢了點，沈耀庭和許似錦就已經走出十米開外。

她剛要邁步追上，可那個原本屬於她的位置，正逐漸消失。

爸媽一人牽着他們一隻手，繼續聊着兩個天才長大後結婚的話題。

彷彿他們生的不是一對雙胞胎姐妹，而是一個獨生女。

讀書時，沈耀庭和許似錦的名字總挨在一起，輪流第一。

工作後，沈耀庭和許似錦是研究院最年輕的主任和副主任。

而她不論如何努力，也只能跟在他們身後，成爲一名普通的技術員。

後來，三人行的影子從教室到禮堂。

沈耀庭牽她對她說：“知年，跟不上也沒關係，你笨笨的也很可愛。”

她以爲終於站到了舞臺中央。

可婚後，她好像依然是個外人。

沈耀庭記得許似錦不喫香菜，記得許似錦喝咖啡只喝冰美式。

而她過生日，他卻買她過敏的芒果蛋糕，輕描淡寫地說：“今天也是似錦的生日，她喜歡喫芒果，你不喜歡挑出來就行了”。

再後來，許似錦三十歲就當了寡婦。

沈耀庭憐惜她，經常順路帶她一起上班。

晚上，兩人就一起下班，來他們家喫飯。

久而久之，家裏客房就成了許似錦的專屬臥室。

兒子也喜歡許似錦，不會的題目總是纏着她教他。

“小姨，我媽媽太笨了，只知道洗衣服做飯。”

每每聽到這樣的話，許似錦總是溫柔地捏捏他的小臉，認真糾正：“不許這麼說你媽媽，你媽媽每天照顧你也很辛苦。”

甚至有一年遊樂園親子活動，主辦方只有兩件大人的衣服。

沈耀庭把一件給了許似錦，另一件給他自己。

許知年站在旁邊問：“我的呢？”

沈耀庭說：“只是拍張照而已，你穿自己的那件就行。”

那天他們三個人穿着親子裝拍照，許知年站在一邊，像一個誤入鏡頭的遊客。

後來兒子長大結婚，全家旅行訂酒店。

兒子和兒媳一間，沈耀庭和許似錦一間，許知年單獨一間。

因爲早年許似錦親眼看着她丈夫意外死在實驗室，怕黑，怕孤單一個人，所以沈耀庭要陪着她。

許知年提出異議，兒子先皺眉：“媽，您講點道理，小姨的情況您又不是不知道。”

兒媳在旁邊附和：“就是，爸和小姨認識這麼多年了，就是兄妹情，您別想多了。”

沈耀庭也拍了拍她的手背：“知年，別鬧了，就幾天的事。”

許知年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睡在走廊盡頭的房間，半夜聽見隔壁傳來妹妹的笑聲和丈夫低低說話的聲音。

她翻了個身，枕頭有點溼潤了。

回過神來，沈耀庭和許似錦已經結束了爭論。

沈耀庭把合同推到她面前：“定了，似錦喜歡海邊那家，你籤個字。”

然後兩人就並肩說笑着走開了，以爲她還會像以前一樣，安安靜靜簽好字，再安安靜靜跟上來。

許知年低頭看着合同，她被安排了一輩子，海邊也好，山裏也好，從來沒有人問過她想住哪裏。

她拿起筆，簽下自己的名字，並將養老地點改成了藍天孤兒院。

寫完她把合同推回沈耀庭手邊。

沈耀庭正在給許似錦泡茶，看也沒看，隨手遞給旁邊的助理：“去辦吧，三天後我們就搬過去。”

李助理接過合同仔細翻看了兩眼，疑惑地看向許知年。

“老夫人，您確定要住在這裏？”

許知年的心忽然緊了一下。

她看着沈耀庭的側臉，有一瞬間的緊張和期待。

她在想，如果沈耀庭聽見這句話，會不會回過頭來問她爲甚麼。

會不會終於發現她這一次沒有寫“海邊”也沒有寫“山林”。

會不會終於問她一句“知年，你想住哪裏，我們都陪着你”。

可沈耀庭還在專心給許似錦添茶，頭都沒轉一下。

“知年，你是不是又寫錯字了？這麼多年了，還是這麼不細心，沒有學到似錦的一星半點。”

許知年還沒說話，許似錦就抄起茶勺輕敲了下沈耀庭的手背，嗔怒般瞪他。

“學甚麼學，誰許你說我們知年的！我們知年笨笨的也很可愛。”

他笑着嘆了口氣，然後他朝李助理擺擺手。

“算了，李助理。知年有甚麼錯的地方，你給她改過來就是了。”

許知年自嘲一笑，對李助理說：“沒有錯，你去辦吧。”

李助理點頭離開。

許知年看着助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覺得心頭輕鬆了不少。

這一次，她不想再追着他們跑了。

從此，潮聲松濤，都與她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