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結婚三週年紀念日，我等了老公兩個小時。

燭光晚餐從熱變涼，蠟燭燒到只剩一截。

我對面的椅子始終空着。

電話終於接通時，背景裏是商場嘈雜的廣播聲。

“歡歡，宋棲又迷路了，在地鐵站哭呢，我先去接她，你再等我一會兒。”

我沒說話，他已經掛了。

蛋糕上的奶油字塌了一半，“三週年快樂”變成了模糊的一團。

我坐在原位，忽然想起去年紀念日，也是這樣。

宋棲在機場找不到登機口，他扔下我打車四十分鐘趕過去。

再往前，我生日那天。

宋棲導航走反了被困在偏僻的巷子裏，他接了電話外套都沒穿就衝出了門。

前年跨年夜，我們在廣場倒數，零點的煙花剛升空，他的手機響了。

宋棲從朋友家出來打不到車找不着路，他說我去接她你自己先回家。

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理由：

她方向感太差了，一個女孩子迷路在外面太危險，我不去不放心。

而每一次，我都是被留在原地的那個人。

我曾經說過一次，能不能讓她自己想辦法。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人：

"她是你最好的閨蜜，路癡到那種程度，你忍心不管？"

可他不管我的時候，倒是挺忍心的。

我看着對面那張空椅子，拿起手機取消了明天訂好的旅行機票。

三年了，每一個屬於我的日子都能被她輕易打斷。

而他從不覺得有甚麼問題。

但這次，我不想再等了。

......

“我重新買了一個蛋糕，跑了三條街纔買到的。”

凌晨一點，陳屹推開家門。

他手裏提着一個精緻的粉色蛋糕盒。

而在他身後，跟着眼眶紅腫的宋棲。

宋棲身上披着陳屹那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

大衣的下襬垂到她的小腿，把她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她怯生生地從陳屹身後探出頭。

“歡歡，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破壞你們紀念日的。”

她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

“地鐵站的人太多了，我手機又快沒電，實在不知道該往哪個出口走。”

陳屹換好拖鞋，順手接過宋棲手裏的包掛在衣帽架上。

“好了，歡歡不會怪你的。”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溫和又理所當然。

“我已經批評過她了，多大人了出門還不看指示牌。”

陳屹走到餐桌前，把新買的蛋糕放下。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份已經徹底冷掉的牛排，和那個塌陷的舊蛋糕。

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愧疚，但很快被他那套自洽的邏輯掩蓋。

“我帶她去吃了點夜宵壓壓驚，順便給你帶了蛋糕。”

他走過來，習慣性地想摸我的頭髮。

我偏過頭，躲開了他的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眉頭微微皺起。

“歡歡，別鬧脾氣。”

“宋棲一個人在陌生的地鐵站，旁邊還有喝醉酒的流浪漢，我不去接她，萬一出事了怎麼辦？”

我平靜地看着他。

“地鐵站有乘務員，有保安，有駐站警察。”

“她只要隨便找一個穿制服的人，就能被安全地帶到出口。”

宋棲聞言，眼淚瞬間又掉了下來。

她揪着陳屹的大衣袖口，指骨泛白。

“我當時太害怕了，大腦一片空白，只記得陳屹的號碼。”

“歡歡，我知道我笨，沒有你那麼獨立理智。”

她往前走了一步，想拉我的手。

“你要是生氣就罵我吧，別和陳屹吵架，我最怕你們因爲我傷了感情。”

陳屹立刻擋在她身前，將她護在身後。

他看着我的眼神，帶上了一絲責備。

“孟清歡，你非要這麼咄咄逼人嗎？”

“她是你十幾年的好朋友，她遇到危險第一個想到我們，說明她信任我們。”

“你平時挺大度的一個人，怎麼一到這種事上就這麼冷血？”

冷血。

這兩個字從我丈夫的嘴裏說出來，無比順暢。

我盯着他那張英俊又溫柔的臉，心裏連一絲波瀾都泛不起來。

去年冬天，我高燒三十九度。

外賣小哥送錯單元樓，我連下牀的力氣都沒有。

我給正在公司加班的陳屹打電話，求他回來帶我去醫院。

他說馬上到。

可我從晚上八點，等到了凌晨兩點。

我燒得幾乎昏厥，最後是自己咬着牙打了120撥打急救電話。

在醫院掛水的時候，我看到了宋棲發的朋友圈。

照片裏是一輛拋錨的車。

陳屹穿着單薄的襯衫，正在寒風中幫她換備胎。

配文是：【在這個城市，哪怕車壞在荒郊野嶺，也有人隨叫隨到。】

事後陳屹是怎麼跟我解釋的？

他說宋棲的車壞在高架橋下，拖車一時半會兒過不去，她一個人在車裏凍得發抖。

“你只是發燒，喫點藥睡一覺就好了，可她在那邊會有危險的。”

當時的我也像現在這樣，看着他理所當然的臉。

試圖從他眼底找出一絲對我的心疼。

可是沒有。

陳屹見我不說話，嘆了口氣。

他拆開蛋糕盒，把切好的一塊遞到我面前。

“彆氣了，喫口蛋糕，咱們就算把紀念日過了。”

那是一塊芒果慕斯。

他忘了，我芒果過敏。

我沒接那個盤子。

“我不餓，你們自己喫吧。”

我轉身往臥室走。

身後傳來宋棲小心翼翼的聲音。

“陳屹，我是不是真的很招人煩？”

陳屹的聲音依舊溫柔。

“別多想，她就是今天等急了，明天我去哄哄她就好，快去把大衣脫了，別感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