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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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典禮開始前，班裏只有我的家屬席空着。

媽媽半小時前還說已經到了學校門口。

可主持人唸到我的名字時，我在妹妹的班級羣裏看見了一張照片。

爸爸媽媽坐在第一排，胸前貼着“優秀家長”。

妹妹今天參加的，只是一場普通的校園開放日。

媽媽在羣裏解釋：

“你都大學畢業了，自己上臺領個證而已。”

“你妹妹膽子小，我們不去，她看見別人有父母陪會難過。”

可她忘了，我馬上要作爲優秀畢業生代表發言。

也忘了爲了今天，我提前一個月替他們訂好酒店，買好了往返車票。

那兩張空.椅子正對着主.席臺。

我每抬一次頭，都能看見。

典禮結束，導師問我還要不要考慮那個遠洋科考項目。

上船以後，至少半年不能回家。

以前我捨不得。

現在，我摘下預留給父母的兩枚紀念胸章，放回盒子裏。

“老師，我去。”

......

導師愣了一下。

“想清楚了？”

“上船以後信號不穩定，半年起步，春節都不一定能回來。”

以前聽到“春節不能回家”，我一定會猶豫。

爸媽年紀大了，妹妹林知夏又甚麼都不會。

家裏的水費、電費、燃氣費，全綁着我的卡。

爸爸複查的號是我搶。

媽媽不會網購，連買袋洗衣液都要把鏈接轉給我。

可他們連我的畢業典禮都能缺席。

這個家少了我，大概也不會有甚麼區別。

“想清楚了。”

導師把報名表遞給我。

“項目三天後集合，今晚十二點前交材料。”

“好。”

手機在這時響了。

媽媽發來十幾張照片。

照片裏，林知夏站在教室中央，爸爸替她舉着書包，媽媽幫她整理頭髮。

最後一張是三個人的合照。

配文只有一句：

【我們夏夏今天表現得特別棒。】

緊接着，媽媽私聊我。

【你那邊結束沒？】

【結束了就趕緊過來，我們準備喫飯。】

我問她：

【你還記得今天是甚麼日子嗎？】

對面顯示正在輸入。

過了很久，她纔回復：

【不就是畢業嗎？證拿到就行了，非得搞得跟明星走紅毯似的。】

【你妹妹剛纔做展示緊張得手都涼了，我和你爸不來，她得多難受。】

原來她知道我今天畢業。

只是在她心裏，我的畢業沒有妹妹一次課堂展示重要。

我關掉手機，把項目材料填完。

導師檢查到緊急聯繫人一欄，提醒我：

“遠洋作業有風險，家屬電話別填錯。”

我寫下爸爸的號碼。

寫到最後一位，又停住了。

爸爸常年開車，手機總是靜音。

媽媽接電話倒快。

可她接我的電話，從來只有兩種情況。

要麼讓我幫妹妹辦事。

要麼問我爲甚麼還沒把錢轉過去。

我把那串號碼劃掉，填了導師的。

“周老師，可以寫您嗎？”

她抬起頭看我。

“當然可以。”

沒有追問，也沒有讓我解釋。

只是拿起筆，在旁邊補上自己的身份證號。

手續辦完，學校禮堂已經空了。

我回到宿舍，室友們都在收拾行李。

何悅把一束向日葵塞進我懷裏。

“優秀畢業生，晚上必須請客。”

“你爸媽呢？我還想跟叔叔阿姨告狀，說你大四還熬夜改數據。”

我把花抱緊了一點。

“他們有事，沒來。”

何悅罵了一句。

“今天都能有事？天塌了？”

“妹妹學校開放日。”

她張了張嘴，半天沒說話。

最後只憋出一句：

“你妹不是大二了嗎？”

是啊。

林知夏已經二十歲了。

可在爸媽眼裏，她永遠膽小、脆弱、離不開人。

而我從八歲起就該懂事。

畢業聚餐還沒結束，媽媽打來電話。

“你怎麼沒過來？”

“我們都點完菜了，就等你買單呢。”

我看了一眼時間。

從學校到餐廳，坐地鐵要一個半小時。

“我有事。”

媽媽立刻不高興了。

“畢業了能有甚麼事？”

“知夏說想換臺電腦，你順路去商場看看。她學設計，配置不能太差。”

“我三天後要出海。”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媽媽顯然沒聽懂。

“出甚麼海？”

“學校的遠洋科考項目。”

“半年回不來。”

爸爸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又搞甚麼亂七八糟的？”

媽媽捂住聽筒，聲音卻還是清清楚楚。

“估計就是坐船出去轉一圈，年輕人就愛把話說得嚇人。”

接着，她重新對我說：

“行了，回來再聊。”

“先把電腦買了，你妹妹等着用。”

她發來一個型號。

一萬三千九。

後面跟着一句：

【你剛畢業不是有獎金嗎？先墊上，媽過兩個月還你。】

我的畢業獎金正好一萬四。

那是我準備用來購買防寒服和海上用品的錢。

我沒有轉賬。

只回了一句：

【我沒錢。】

媽媽的語音立刻彈了出來。

“林知遙，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給親妹妹買點東西都推三阻四。”

“書讀得越多，心眼越小。”

我退出聊天框，把家庭羣設成了免打擾。

那天晚上，媽媽一共打了七個電話。

前六個，我都沒接。

第七個，是林知夏打來的。

“姐，你是不是生氣了？”

她聲音軟軟的。

“爸媽沒去你畢業典禮，確實不太好。”

“可我也不知道他們會去我學校。”

我沒有說話。

她頓了頓，又問：

“電腦的錢，你真的不能先幫我出嗎？”

我掛斷電話。

原來她打來，不是爲了祝我畢業。

她只是想要那臺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