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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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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着,侯府已經替我點了往生燈。

及笄那日,祖母讓我跪在祠堂,說我前世欠了全家。

妹妹病弱,是我欠她康健。

哥哥落第,是我欠他文運。

母親難產傷身,是我欠她半條命。

三盞白瓷燈燃到一半,妹妹哭着闖進來,說她不嫁陸家那個活不過三年的病秧子。

母親把剛改過名的婚書塞進我手裏,紅着眼說:

“眠眠,你本就是來還債的。”

......

及笄那日,侯府沒給我插簪。

祠堂門一開,冷香先撲出來。

祖母坐在上首,手裏撥着佛珠,母親陸氏站在她身側,托盤裏擺着三盞白瓷燈。

一盞燈下壓着紅紙,寫“母債”。

一盞寫“親債”。

最後一盞,寫的是“福債”。

我停在門檻外。

扶我的婆子壓低聲:“大姑娘,老夫人等着呢。”

我跨進去,裙襬掃過青磚。

祖母抬眼:“跪下。”

蒲團還是舊的,邊角磨出了線頭。

我七歲時跪過,十歲跪過,十二歲從東院搬出來那夜,也跪在這裏。

那時妹妹溫扶鳶夜裏咳得厲害,母親說東院向陽,讓我讓她住幾日。

幾日變成七年。

我的書箱和衣箱被搬去西偏房,挨着馬廄。

夏日潮,冬日冷。

我提過一次,祖母便讓人翻開還債簿,指着上面的字問我:

“扶鳶身弱,你佔着她幾分福氣,如今讓一處院子也委屈?”

後來我沒再提。

還債簿是溫家的規矩。

祖母說我前世欠了全家,所以這一世生來就是還債的。

妹妹病了,是我欠她康健。

哥哥落第,是我欠他文運。

母親難產傷身,是我欠她半條命。

父親仕途多年不順,是我命裏壓了侯府門楣。

每一筆都寫得清楚。

祖母讓人點燈。

三點火苗亮起來,她的臉被照得很平,像廟裏喫慣香火的泥像。

“照眠,今日三燈燃盡,你欠溫家的債就算清了一半。往後若懂事些,也能做個乾淨人。”

乾淨人。

我垂在袖中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這三個字,我等了十七年。

乾淨人是不是可以搬回東院?

是不是可以不用每年生辰都在祠堂添一筆債?

我抬頭問:“清完以後呢?”

母親眼睫顫了顫。

祖母看着我:“清完以後,溫家自然會替你安排好去處。”

話音剛落,祠堂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溫扶鳶扶着丫鬟進來,披一件白狐斗篷,臉色比斗篷還白。

那件斗篷是我的。

去年外祖家舊僕送來,說是給我禦寒。

母親說扶鳶畏冷,先借她穿幾日。

這一借,也沒還。

扶鳶跪到母親腳邊,哭得肩膀發抖:“母親,我不嫁。”

母親立刻彎身扶她:“地上涼,先起來。”

扶鳶搖頭,淚水掛在睫毛上:“陸家二公子病成那樣,外頭都說活不過三年。我若嫁過去,豈不是要守活寡?”

我看着她。

她哭得渾身顫抖,可沒有一點意外。

祖母沒看她,只看向母親。

母親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封婚書。

紅紙新得刺眼。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聲音放得很軟:“眠眠。”

我沒接。

她把婚書放到我膝前。

“扶鳶命貴,不能嫁給陸家那個病秧子。”

我看着婚書上剛改過的名字。

溫照眠。

墨痕還沒完全乾透。

我問:“這是我的及笄禮,還是扶鳶的換婚禮?”

扶鳶的哭聲頓住。

母親臉色難看起來:“你妹妹身子不好。”

“我也怕。”

我看向她。

“若我也怕呢?”

母親眼眶一紅。

她每次要我讓步,都會先紅眼眶。

彷彿她比我更難,彷彿我再多說一句,就是拿刀割她。

“眠眠,你不一樣。”

我問:“我又哪裏不一樣了?”

她握住我的手,把婚書塞進我掌心。

紙邊很硬,硌進肉裏。

“你本就是來還債的。”

祠堂外起了風。

三盞燈的火苗同時偏了一下。

祖母撥着佛珠,語氣淡淡:“陸家雖說病弱,到底門第還在。你嫁過去,若能熬過三年,也算替侯府還一樁福債。”

我抬眼:“若熬不過呢?”

祖母沒有答。

扶鳶輕輕拽住母親的衣袖,小聲說:“姐姐不會怪我的,對不對?”

她聲音帶着怯弱,眼睛卻落在婚書上。

我忽然明白,這件事不是剛決定的。

只是今日才輪到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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