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辭掉北京的穩定工作跟季純去日本，只因她說兩個人在一起比甚麼都重要。

可到了才知道，所謂的在一起，是我在出租屋海投簡歷，她和沈彥在項目組裏形影不離。

她回家越來越晚，手機永遠反扣桌面。

面對我的詢問，她只有一句敷衍的你不懂。

也許是看出了我日益壓抑的委屈，她破天荒地提議去富士山散心。

我天真地以爲這是久違的二人世界，直到在山腳看到了笑意盈盈的沈彥。

山路窄，她自然地走在沈彥身側。

幫他拿水壺、遞登山杖，兩人熱絡地聊着我不懂的項目。

中途我鞋帶鬆了，蹲下去系。

等直起身時，前方的彎道已將他們的背影完全吞沒。

從前只要掉隊，我都會慌張地小跑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臂。

但這次，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五分鐘後，季純催促的微信彈出：

"你在哪？走快點，我們等着拍照。"

我突然連回復的力氣都沒了。

兩千公里的奔赴，原來只是爲了看她是如何走向別人。

我關掉手機，逆着人流下山。

就讓她留在這裏吧，我要回家了。

......

"您好，三天後飛北京的航班還有餘票嗎？"

櫃檯小姐抬起頭，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

大概是眼眶紅得太明顯了。

"經濟艙還有兩個位置，需要現在出票嗎？"

"出。"

信用卡劃過讀卡器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把一段關係的尾巴齊根剪斷。

回到出租屋已經傍晚，桌上攤着我的簡歷，最後一次修改日期停在三天前。

投了四十七份，回覆爲零。

手機開機的瞬間，消息像洪水一樣湧進來。

季純發了十一條。

前三條還算正常："你去哪了？"

"山上信號不好嗎？"

"我們在五合目等你。"

第四條開始變了味："秦禹赫你搞甚麼？沈彥一直問你怎麼不見了，你讓我怎麼解釋？"

第七條是語音，我沒點開。

第十一條只有四個字："回家再說。"

當鑰匙轉動的聲音響起時，我正把機票確認單摺好，塞進護照夾最裏層。

季純推門進來，外套上還沾着山裏的松針味。

"你到底跑哪去了？打了多少電話你看見沒有？"

我坐在餐桌旁，沒動。

"我下山了。"

"下山？"她把揹包摔在沙發上，"你知不知道沈彥爲了等你，五合目多待了四十分鐘？他明天還有早會。"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我盯着她額角的汗。

她確實急了。

但她急的不是我消失了三個小時，是沈彥多等了四十分鐘。

"你怎麼不說話？"

"我沒甚麼想說的。"

她在我對面坐下，手指敲了兩下桌面。

"禹赫，你最近情緒不太對，我能理解你工作沒着落壓力大，但你不能用這種方式發脾氣，今天沈彥......"

"季純。"

我打斷她。

"你有沒有發現，你每句話的結尾都是沈彥？"

她愣了一秒，隨即皺起眉。

"他是我同事，項目搭檔，你到底在不安甚麼？"

"我不安的是，你說帶我散心，結果帶了他。"

"那是團建性質的活動，組裏好幾個人都去了，只是其他人走另一條路線。"

"所以你選了和他一條路線。"

"路線是他提前查好的，體力最適合你，我還不是爲了照顧你？"

她的語氣理直氣壯，邏輯像一條閉環。

每次吵架都這樣。她永遠有一個合理的解釋，而我永遠像那個無理取鬧的人。

我不再接話。

她見我沉默，站起來倒了杯水推到我面前。

"好了，別生氣了，明天我請假陪你去澀谷逛逛，行吧？"

水杯在桌面上推過來，剛好蓋住了我簡歷的一角。

她從來沒看過我的簡歷。

連投了甚麼崗位都沒問過一句。

我把水杯挪開，露出那張被蓋住的紙。

"你知道我這兩個月投了多少簡歷嗎？"

"我知道你辛苦，"她在廚房翻東西，聲音隔着一道牆傳來，"但日本就業環境就這樣，你別心急，實在不行先做做翻譯兼職。"

冰箱門關上，她拿着一盒草莓走出來。

草莓上貼着便利店的打折標籤。

"沈彥買的，說山上你走得急沒喫東西，讓我帶給你。"

她把草莓放在我面前，表情是一個妻子對丈夫尋常的關切。

可這份關切，經了沈彥的手。

連安慰我，都要用他給的道具。

我把草莓推回去。

"我不喫。"

"又怎麼了？"

"我喫不下別人買的東西。"

她的耐心肉眼可見地消退。

"秦禹赫，沈彥一片好心，你能不能別這麼小氣？"

手機在這時亮起來。

屏幕朝上——她到家後就不再反扣了，大概覺得今天已經解釋清楚。

消息來自沈彥："草莓給哥們了嗎？他今天走那麼急，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推薦個附近的診所？"

季純回了一個"給了"，又打了一行字："他沒事，鬧小脾氣，哄哄就好。"

鬧小脾氣。

哄哄就好。

這是她對沈彥描述我的方式。

手機屏幕暗下去前，我看見沈彥回了一個表情，是一隻豎起大拇指的貓。

季純鎖屏，抬頭看我。

"早點睡吧，明天我真請假陪你。"

我沒有回答。

護照夾裏那張機票確認單，安靜地躺在暗處。

只要再撐三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