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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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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是傳媒學院人盡皆知的“倉鼠”,重度鏡頭恐懼。

月評抽中了我,全院都等着看我笑話。

院草陸景明架好機位,準備把我剪成反面教材。

我慌得塞進嘴裏一顆巧克力。

結果咬開才發現,那是伏特加酒心的。

烈酒燒上頭的那一刻,我忽然不怕鏡頭了。

我對着三臺主機位微微一笑:

“下面,請看本臺記者發回的報道。”

全場瞬間死寂。

陸景明的臉,當場綠了。

1

盯着攝像機上閃爍的紅燈,我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這裏是江大傳媒學院,號稱“公開處刑”的月度實操考覈現場。

三臺冰冷的主機位,死死地懟在正前方。

臺下坐着全院師生,還有出了名毒舌的評委組。

“綜上所述,我認爲這起新聞背後的邏輯,遠比表面更發人深省。”

臺上,院草陸景明從容地放下提示卡,對着鏡頭露出一個完美的微笑。

大屏幕上跳出一個刺眼的分數:98分。

全場掌聲雷動。

陸景明把玩着手裏的話筒,目光輕蔑地掃過臺下。

“我一直覺得,傳媒生最基本的職業素養,是敢站到鏡頭前。”

“如果一個人只能躲在稿紙後面,那他寫得再漂亮,也只是給別人當提詞器。”

“當然,我沒有針對誰。”

他的聲音不大,但剛好能通過音響傳遍整個演播廳。

周圍人的目光,若有若無地往我這邊飄。

我縮在最後一排的椅子裏,恨不得把自己團成一個球。

沒錯,我就是他嘴裏那個人。

理論考試次次滿分,實操上鏡回回拉胯。

只要一看到鏡頭,我就能當場給你表演一個結巴加同手同腳。

同學們私底下都叫我“幕後倉鼠”。

室友胖子在旁邊推了推我,壓低聲音罵道:

“這孫子太狂了,不就是仗着家裏有點背景嗎?澈哥,你別往心裏去。”

我苦笑了一下,沒說話。

我現在根本沒空生氣。

心裏瘋狂默唸:

“菩薩、老天爺、上帝保佑,千萬不要抽到我啊。”

臺上,陸景明享受完歡呼,鞠躬下臺。

大屏幕上的名字開始瘋狂滾動。

這是考覈最慘無人道的環節——隨機抽人點評。

我的心跳快得像是在打鼓,手心裏全是冷汗。

“停!”主評委系主任喊了一聲。

屏幕上的名字瞬間定格。

【林澈】

兩個大字,紅底黑字,大得刺眼。

全場安靜了一秒,隨後爆發出轟然大笑。

“臥槽,抽到倉鼠了!”

“完了完了,今天這考覈又要超時了。”

“等他憋出一個字,食堂都關門了吧?”

無數道目光像聚光燈一樣,齊刷刷地刺向了我。

我渾身一僵,大腦瞬間一片宕機。

手腳冰涼,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澈哥!澈哥你別暈過去啊!”

胖子在旁邊急得直拍大腿,手忙腳亂地在他那巨大的雙肩包裏翻找。

“快快快,喫點甜的壓壓驚!補充一下血糖!”

他掏出一顆包裝極其精美的黑巧克力,一把塞進我手裏。

“趕緊吃了上臺,死馬當活馬醫吧!”

2

在全場幾百號人的注視下,我站了起來。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的雙腿像是被灌了鉛,沉得幾乎抬不起來。

從最後一排走到演播廳正中央的舞臺,滿打滿算也就二十幾米的距離。

但對我來說,這簡直比走上刑場還要漫長。

“快看,倉鼠出洞了。”

“哎喲喂,他是不是同手同腳了?”

“絕了,這心理素質是怎麼考進咱們傳媒學院的?”

四面八方傳來的竊竊私語,像是一根根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扎進我的耳朵裏。

我低着頭,死死盯着腳下的地毯花紋,根本不敢往兩邊看。

手心裏的冷汗已經把那顆巧克力的包裝紙給浸溼了。

短短二十米,我走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終於,我站到了舞臺的正中央。

頭頂上,幾千瓦的演播室聚光燈瞬間打在我的身上。

我下意識地眯起眼睛,視線前方,是三臺架在軌道上的攝像機。

那黑洞洞的鏡頭,還有鏡頭上方那顆有規律閃爍着、代表正在錄製的紅色提示燈。

在我的眼裏,它們根本不是機器。

那是三把已經上了膛、正對着我眉心瞄準的重型狙擊槍。

我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胸腔不受控制地劇烈起伏。

“咕咚。”

我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想要伸手去夠立式麥克風。

可是我的手抖得太厲害了。

指尖還沒碰到麥克風的金屬桿,就在半空中痙攣般地打着顫。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看着我這個全院聞名的笑話,等待着我出洋相。

評委席上,幾個老師已經開始皺眉,甚至有人拿起了筆,準備在我的評分表上畫叉。

窒息感。

強烈的窒息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卡住了我的脖子。

我感覺自己的大腦因爲極度緊張,已經開始缺氧了。

視線邊緣甚至出現了細微的黑斑。

不行,不能暈倒在這裏。

我猛地攥緊了拳頭,感受到了掌心裏那顆堅硬的巧克力。

糖!

對,我需要糖分!

我需要甜味來刺激一下我快要斷掉的神經,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在全場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下,我做出了一個極其突兀的動作。

我哆嗦着手,極其笨拙地撕開了那層精美的俄文包裝紙。

因爲手抖,包裝紙發出的“嘩啦”聲在安靜的演播廳裏顯得格外刺耳。

臺下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直接把那顆黑乎乎的巧克力球扔進嘴裏。

然後,用力地咬了下去。

“咔嚓。”

脆弱的巧克力外殼在我的齒間碎裂。

我閉上眼睛,滿心期待着那股濃郁、甜膩的醇厚可可漿在舌尖化開。

期待着糖分能像鎮定劑一樣,撫平我狂跳的心臟。

然而。

下一秒。

轟——!!!

沒有預想中安撫神經的甜膩。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極其辛辣、刺鼻、帶着強烈衝擊力的液體!

那根本不是甚麼糖漿!

那是純正的、沒有任何稀釋的烈酒!!!

3

那股滾燙的液體瞬間越過我的味蕾,順着我的喉管,像一條火線一樣狠狠地砸進了我因爲緊張而緊縮的胃裏!

“嘶——咳!”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

濃烈的酒精在空腹狀態下,加上我極度緊繃的神經催化,揮發得簡直比火箭還要快。

幾乎是在嚥下去的同一個瞬間,那股霸道的酒勁就直衝天靈蓋。

我的腦子裏“嗡”的一聲巨響。

甚麼情況?!

我在心裏發出了絕望而淒厲的咆哮:

胖子!!!

你大爺的!!!

你坑老子!!!

你特麼管這叫補充血糖的甜食?!

這特麼是能直接把俄羅斯大漢幹趴下的烈性Z藥啊!!!

短短几秒鐘的時間,生理反應徹底失控了。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全身的血液都在酒精的刺激下,瘋狂地往頭上湧。

我的臉頰肉眼可見地開始發燙,然後迅速漲紅。

從脖子根,一路紅到了耳朵尖。

整個人就像是一隻剛被扔進開水裏煮熟的蝦。

我就這麼僵硬地站在麥克風前,嘴巴微張,甚至能呼出一口帶着濃烈酒香的熱氣。

徹底傻了。

連原本因爲緊張而發抖的身體,現在都因爲酒精的麻痹而僵在了原地。

半個字都憋不出來。

臺下的寂靜被打破了。

“噗嗤——”

站在舞臺側面監聽器旁邊的陸景明,發出一聲極其誇張的嗤笑。

他拿起備用麥克風,聲音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嘲弄,傳遍全場:

“老師,我建議直接判零吧。”

他拿着備用麥克風,語氣像在點評一段失敗素材。

“突發新聞現場不會等記者調整情緒。觀衆也不會因爲他怕鏡頭,就多給他三十秒。”

他故意頓了頓,語氣更加惡劣:

“看你這滿臉通紅的樣子,該不會是上臺前,在後臺喝了假酒吧?”

“老師,我建議把這段保留下來。”

陸景明笑着抬了抬下巴。

“以後給大一新生上《鏡頭表現力》的第一課,正好當反面案例。”

臺下壓抑了許久的笑聲,終於徹底爆發了。

“哈哈哈哈臥槽,神特麼喝了假酒!”

“你看他那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趕緊下來吧,別在上面丟人現眼了!”

鬨笑聲、口哨聲、嘲諷聲,像海嘯一樣向我拍過來。

我站在臺上,看着臺下那些模糊的、笑得前仰後合的面孔。

酒精在我的血管裏瘋狂遊走,讓我的心跳越來越快。

突然,一聲尖銳的麥克風嘯叫聲刺破了全場的鬨笑。

“滋——”

所有人立刻安靜了下來。

是坐在評委席正中間的系主任。

他一向以嚴苛冷酷著稱,此刻,他正伸手按着面前的麥克風開關。

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他隔着十幾米的距離,冷冷地注視着我。

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極度厭惡的失望。

“林澈同學。”

系主任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冷得像冰。

“這裏是江大傳媒學院的專業實操考覈現場。”

“不是讓你站在這裏發呆、浪費所有人時間的舞臺。”

4

系主任的話還沒說完。

他頓了頓,拿起筆,在面前的評分表上重重地劃了一道。

那刺啦的聲音通過收音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演播廳。

像是一道毫不留情的死刑判決書。

“如果你連直視鏡頭的勇氣都沒有。”

“連開口說第一句話的膽量都沒有。”

“那就下去吧。”

“以後,也不用再上來了。”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系主任這句話的分量。

這等同於直接宣判了我在這個專業的死刑。

陸景明在舞臺的另一邊抱着胳膊,嘴角勾起一抹勝利者的冷笑。

胖子在角落裏捂住了臉,痛苦地揪着自己的頭髮。

所有人都以爲,我會像以前無數次那樣。

在極度的羞憤和恐懼中,紅着眼眶,灰溜溜地逃下臺。

連我自己,在兩分鐘前都是這麼以爲的。

但是。

當系主任那句冷冰冰的“下去吧”在演播廳裏迴盪的時候。

我低着頭,站在原地。

我突然發現。

我聽不到自己那震耳欲聾的心跳聲了。

我感覺不到手腳的冰涼了。

視線邊緣那些惱人的黑斑也消失了。

連那股一直死死掐着我脖子、名爲“恐懼”的窒息感。

也在這股霸道到了極點的酒精燃燒下,瞬間灰飛煙滅。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極度危險的清醒。

和一種帶着攻擊性的、燒灼般的躁動。

聚光燈還是那麼刺眼。

但我已經不覺得它灼熱了。

鏡頭還是那三個黑洞洞的圓。

但我已經不覺得它們是狙擊槍了。

它們在我眼裏,變成了三個等待着我去戲耍的玩具。

我緩緩地抬起了頭。

並伸手,鬆了鬆那顆被我自己扯得死緊的襯衫領口釦子。

又順手把第二顆也解開了。

整個動作慵懶、隨意,帶着一種說不出的散漫。

“呼——”

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那口氣裏夾雜着濃烈的酒精味,被立式麥克風原原本本地放大。

通過音響傳遍了演播廳的每一個角落。

臺下原本準備起鬨的笑聲,戛然而止。

陸景明臉上的冷笑也僵了一下。

他大概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全院聞名的“倉鼠”,居然沒有當場哭着跑下臺。

“林澈!你聽見系主任說話了嗎——”

陸景明像是要找回場子,舉起手裏的備用麥克風,故意提高了聲調。

但他下一句話還沒出口。

我已經動了。

我抬腳,朝他走了過去。

步伐很穩。

穩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你......你幹甚麼?!”

陸景明被我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我沒說話,只是在他面前停下。

然後,極其自然地,伸手。

“啪。”

一把抽走了他手裏那隻備用麥克風。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

“喂——”

他急了。

我沒理他。

我把麥克風湊到嘴邊,先是漫不經心地用指節敲了敲話筒頭。

“咚咚。”

低沉的撞擊聲傳遍全場。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我身上。

只是這一次,他們眼裏的嘲弄,被一絲困惑和驚愕取代了。

我抬起眼,目光越過陸景明,看向評委席正中央那張陰沉的臉。

“系主任。”

我開口了。

聲音不大。

卻奇蹟般地,沒有抖。

甚至還帶着一絲因爲微醺而產生的、低低的沙啞。

“您讓我下去。”

“可以。”

我頓了頓,嘴角緩緩地、緩緩地勾起一個連我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但是在我下去之前。”

我轉過頭,把目光精準地釘在陸景明那張瞬間僵住的臉上。

“總得先把某些人剛纔那篇,從開場第三秒就開始崩盤的垃圾報道。”

“從這個舞臺上洗下去。”

“我纔好下去吧?”

譁——!

全場炸了。

“他、他剛纔說甚麼?!”

“倉鼠剛纔是在......懟陸景明?!”

“開場第三秒崩盤?甚麼意思?陸神那篇可是98分啊!”

陸景明的臉,唰的一下,紅了。

是被氣紅的。

他指着我的鼻子,氣得連嗓音都變了調。

“林澈你他媽瘋了吧?!”

“你一個連鏡頭都不敢直視的廢物懂甚麼?!”

他幾乎是在咆哮。

我沒看他,重新走回了舞臺正中央。

走回了那三臺主機位的正前方。

這一次,我沒有躲。

我甚至對着鏡頭,輕輕笑了一下。

“下面,請看本臺記者發回的報道。”

全場一靜。

我抬手指向大屏幕上陸景明那篇98分作品。

“導播,麻煩回放。”

“從第三秒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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