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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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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嬤嬤的聲音落進耳朵裏:

“今兒有兩戶人家來****,你們自己選。”

上一世,我選了開絨花鋪的李家。

日子不算大富大貴,可他們把我當親女兒疼。

傾囊相授絨花手藝,我被寵成京裏小有名氣的簪花娘。

而晚晚選了門庭清貴的靖安伯府,府裏規矩冷得像冰。

她擰巴敏感不受寵,最後被遠嫁苦寒之地,死在了嫁人的路上。

重來一生,看見李家夫婦遞來的桂花味絨花糖那一刻,我幾乎要脫口而出叫一聲 “爹孃”。

晚晚卻搶先衝上來,把我狠狠撞開。

她撲進李夫人懷裏,哭得梨花帶雨:

“嬤嬤!我想去絨花鋪李家!”

“我最喜歡絨花了,一定會乖乖聽話學手藝的!”

她抱着李夫人的腰不肯撒手,像終於搶到了糖的孩子。

我站在原地沒動,指腹還沾着沒碰到的桂花絨花糖的甜香。

不出意外,她也重生了。

1

善堂選養女的紅布臺子下,我指尖剛觸到李夫人遞來的絨花糖。

一股蠻力撞得我踉蹌兩步,手腕磕在青石板上紅了一片,糖塊滾出去,沾了層香爐掉出來的香灰。

抬頭就看見同屋住了三年的晚晚,撲在李夫人懷裏哭得發抖。

她寬大的補丁袖口掃過李夫人繡着絨花的裙邊,聲音脆得全場都聽得見:

“李夫人!我從小就喜歡絨花,做夢都想跟着您學手藝,您收我做女兒好不好?我肯定比旁人都乖,都懂事!”

李夫人愣住了,下意識看向我,眼裏滿是錯愕。

我揉了揉撞疼的手腕,瞬間明白過來。

上一世在善堂我發燒,她還偷過紅糖給我沖水,怎麼重生了反倒搶起了我的人生。

周圍的議論聲嗡嗡地響,善堂嬤嬤皺着眉拉她:

“你這孩子怎麼回事?明明說好李掌櫃夫婦選的是雲兮!”

晚晚哭得更兇,死死抱着李夫人的腰不撒手: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喜歡絨花了!雲兮姐姐手巧,她肯定能選更好的人家,我就只有做絨花這一個念想啊!”

話說到這份上,李掌櫃夫婦就算再屬意我,也不可能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把哭成這樣的孩子推開。

李夫人爲難地看着我,嘴脣動了動剛要說話。

我已經先一步轉身,朝着另一側站着的靖安伯夫人沈明瀾走了過去。

沈明瀾穿一身素色錦裙,面色冷淡,身邊的僕婦都自帶生人勿近的氣場。

方纔所有待選的姑娘都繞着她走 —— 大家都知道靖安伯府規矩大,伯府夫婦成婚十年沒孩子,性情都冷,進了伯府就是當木頭人的。

我前世偶然聽說,伯府族親蕭大奶奶一直想把兒子過繼過來搶爵位,沈明瀾選養女本來就是爲了堵族親的嘴。

哪有進商戶李家當養女喫香喝辣舒服。

我在她面前穩穩跪下,叩首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全場安靜:

“民女雲兮,願入靖安伯府爲養女,求夫人收留。”

全場鴉雀無聲。

我能感覺到身後晚晚投來的得意視線,也能感覺到李掌櫃夫婦詫異又惋惜的目光,還有沈明瀾落在我頭頂的審視。

過了好半天,才聽見她清淡的聲音響起:

“你可想好了?進了我伯府,就沒有李家的熱飯熱菜、軟和日子過了。”

“我想好了。”

我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語氣平靜:

“我不怕苦,只求能有一方靜室做簪花,足矣。”

沈明瀾看了我許久,終於點了點頭,對身邊僕婦吩咐:

“帶她回去吧,清輝院收拾好了。”

我跟着伯府的馬車回府時,還能看見巷口的晚晚,穿着簇新的粉布裙,領口繡着俗氣的桃花,鬢邊插着抄我前世款式的桂花香絨花,香氣味衝得隔老遠都能聞見,拉着李夫人的手炫耀似的朝我揮。

我靠在馬車壁上,沒甚麼情緒地收回視線。

搶來的福分,能不能守住還不一定呢。

進了伯府我才發現,所有人嘴裏的 “冷清”,其實是安靜。

僕婦帶我去的清輝院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窗臺上擺着開得正好的野菊花,最裏面有一間單獨的繡房。

架子上擺着嶄新的蠶絲線、磨得發亮的絨花架,還有我前世用慣了的白玉簪針,碼得整整齊齊放在紫檀木盒子裏。

“夫人提前和善婆打聽特意吩咐準備的。” 領路的僕婦笑了笑,語氣恭敬,

“夫人本來就想找個會做絨花的姑娘打理府裏的首飾,提前打聽了所有待選姑娘的手藝,特意備了這些,本來想着要是選不到合適的就捐給善堂,沒想到剛好合你的心意。”

“夫人說姑娘既然喜歡做簪花,這些東西都是應該的,以後府裏的蠶絲、香料,姑娘只管去庫房領,不用通報。”

我指尖蹭過盒面打磨得溫潤的木紋,指腹摸到白玉簪針的涼,喉結動了動,暖意在心口慢慢漾開。

原來晚晚說伯府夫婦冷淡苛刻,全是假的。

他們只是不善表達而已,遠比那些嘴上熱情、內裏算計的人靠譜得多。

我剛拿出蠶絲線要試手,就聽見窗外兩個灑掃小丫鬟湊在一起說話,聲音剛好飄進來:

“哎你聽說了嗎?李記絨花鋪的新養女,第一天就跟着李掌櫃學做絨花,那手巧的,做出來的東西跟李家祖傳的手藝一模一樣!李掌櫃夫婦可高興了,說撿着寶了呢!”

“那姑娘一進門就說會做李家失傳十年的桂花香絨花,李掌櫃當場就哭了,說找到了老掌櫃的傳人!”

蠶絲線纏上指節,我扯了扯線,嘴角勾了點涼笑。

果然,晚晚這就開始抄我前世的路了。

我把蠶絲線穿進針孔,指尖落在絨花架上,心裏一片平靜。

她要抄就讓她抄好了,我既然選了伯府這條路,就沒打算再回頭。

只是前世李家待我的恩,我遲早要還回去。

2

我正琢磨着給沈明瀾做支謝禮絨花,剛把從善堂帶出來的普通白蠶絲捋順,給半朵海棠絨花定完型,指尖端還沾着靛藍色的染料。

簾外管事媽媽揚聲報:

“雲姑娘在嗎?夫人來看你住得習不習慣。”

竹簾被撩開,沈明瀾站在門口,月白裙角沾了點院外的桂花落蕊,目光掃過我擺滿絨花架的桌面。

我剛進府怕太張揚,沒好意思動府裏的貴重料子,先拿自己帶的舊料子練手,還沒來得及把小樣遞過去,此刻被撞個正着,趕緊起身行禮,心下發緊 —— 伯府規矩大,萬一落個私用繡房的名頭,剛落穩的腳跟就要晃。

可她沒接我的話,反而抬手拿起我放在桌邊的半朵海棠,指尖捏了捏絨花的瓣邊,眉梢微蹙:

“用的是普通下等蠶絲?一淋雨就脫色,風大就散瓣,上不得檯面。”

我剛要開口解釋我特意沒動府裏的料子,就見她側頭對管事媽媽吩咐:

“把庫房的銀令牌給她,以後流雲蠶絲、蘇合香、赤金箔這類料子,她隨便領,不用通報。”

我攥着遞過來的銀令牌,上面刻着纏枝蓮紋,涼得硌手心,還沒反應過來。

就聽見她又補了一句:

“伯爺上月奉旨去西南平叛,府裏諸事都是我做主,不用拘禮,你既然有做絨花的手藝,就做最好的,伯府不缺這點料子,你做得出彩,伯府也沾光。”

說完她轉身就走,留下管事媽媽笑着跟我說:

“這些料子都是往年進貢的上品,外面拿錢都買不到。”

我握着令牌站在繡房裏,懸了三天的心徹底落回肚子裏,連指尖都透着暖。

接下來七天我幾乎泡在了繡房裏,試了十幾種蠶絲和香料的配比,終於做出了滿意的成品:

絨花捏在手裏軟得像剛摘的真花,湊近了有淡而不散的蘇合香,澆上清水抖一抖,半分顏色都不掉,連花瓣形狀都沒變。

剛好沈明瀾要去赴京中命婦的賞花宴,順手拿了我做的銀菊絨花別在鬢邊。

回來的時候扔給我一整套赤金打製的絨花工具,聲音裏帶了點笑意:

“宴上吏部尚書夫人追着我問了半道,出五兩銀子要定一支同款,你這手藝,比尚服局的匠人也不差。”

我拿着沉甸甸的赤金工具,心裏的底氣更足了。

過了三天沈明瀾帶我去街上採買過冬的香料,路過順天府門口圍了一圈人。

我湊過去掃了一眼告示,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是尚服局發的中秋宮宴絨花頭面採買告示,京中所有絨花匠人都能參選,中選者不僅能得百兩賞銀,還能拿尚服局頒發的 “御用工匠” 牌匾,以後宮裏的歲例採買都優先考慮。

這是前世我做了十年簪花娘都沒摸到的機會。

我指尖攥緊了袖袋裏剛畫好的絨花樣稿,幾乎瞬間下定了決心:我要參選。

我正站在告示底下琢磨樣稿怎麼改更貼合宮宴規制,就聽見旁邊兩個布莊掌櫃湊在一起聊天,聲音剛好飄過來:

“李記絨花鋪那新收的養女可真邪門,剛學半個月就能做出來李家失傳十年的桂花香絨花,李家已經託人找尚服局的張女官遞話了,這次的宮份訂單十有八九是他們家的!”

“李家託了關係給晚晚拿了複選名額,張女官本來不想給,架不住李家天天送禮。”

另一個人跟着附和:

“我前兒去買絨花,那姑娘做的東西跟當年李老掌櫃的手藝一模一樣,說是老天爺賞飯喫呢!”

我心裏猛地一沉,果然,晚晚不可能放過這個我前世靠之成名的機會。

我抬頭看向街對面李記絨花鋪的方向,雕花窗欞後隱約露出半片熟悉的粉布裙角,像是有人正站在窗邊盯着我看。

我收回視線,指尖摩挲着袖袋裏剛琢磨出來的、前世從來沒做過的纏枝桂月樣稿,眼睛亮得很。

搶就搶。

這次我用的是伯府特供的上等料子,靠的是我做了一輩子絨花攢出來的新創意,誰贏還不一定呢。

3

我窩在繡房熬了兩夜,終於把纏枝桂月的絨花樣稿做成了成品。

米白色的流雲蠶絲捏出半透明的桂花瓣,赤金箔滾的月邊在陽光下泛着細碎的光,風一吹,混了蘇合香和桂花香的味道飄得半院都是。

留香三日的配方我試了十七次才成,指尖都被染料浸得發烏。

我剛把絨花放進錦盒,簾外就傳來腳步聲,沈明瀾帶着個穿宮裝的女官進來。

那女官臉拉得很長,張口就說:

“伯府推薦的人我本來是不信的,李記的手藝纔是世傳的。”

話剛說完就聞到滿院的桂香,她捏起絨花摸了摸瓣邊的絨感,臉瞬間變了,連連說:

“這手藝比李記強十倍!”

當場就把硃紅燙金的初選牌子遞過來,沈明瀾笑着又塞過來個五十兩的銀錠子:

“這是預付的賞錢,你放心做,虧不了你。”

我攥着熱乎的銀錠子剛要道謝,就聽見院門口管事跟小廝嘮嗑:

“最近李掌櫃到處求醫說他夫人老寒腿犯了,疼得下不來牀,找了好幾個大夫都沒用。”

我心裏猛地一酸。

重生回來我最記掛的就是她的腿,前世就是剛好這個時間段,她老寒腿突然暴發性發作,爲了湊錢給李記入宮廷訂單的原材料,扣着診費不肯抓貴的膏藥,硬拖了半個月落了一輩子的病根,之後每到入冬就疼得整宿整宿哭。

我那時候年紀小沒能力攔,愧疚了一輩子。

我咬了咬脣,轉身回屋拿了剛到手的五十兩,又添了自己攢的五十兩銀票,裝了兩盒伯府存的上好虎骨膏,跑到角門堵着要出門的顧衍。

伯爺身邊的親衛顧衍跟着夫人一起去善堂接的我,話不多但做事穩妥,之前我在善堂給生病的小孤兒做絨花的時候,他還幫我遞過剪刀。

上次他幫我送藥,我特意繡了個絨花平安符謝他,後來看他一直帶在身上。

顧衍盯着我泛紅的眼尾看了兩秒,沒多問,接了東西應下。

轉身走的時候我捏着衣角鬆了口氣,指尖都有點發顫。

我剛轉身要回繡房,管事媽媽就追了過來,臉色有點奇怪:

“雲姑娘,門口有個穿粉裙的姑娘找你,說是你老家的舊相識。”

我走到府門口,就看見晚晚站在臺階上,鬢邊彆着抄我前世款式的桂花香絨花,看見我就晃了晃手裏的硃紅複選牌子,語氣尖酸:

“喲,雲兮姐也在伯府過得還好嗎?真巧,張女官昨天剛去我鋪子裏喝茶,說就愛我做的絨花,宮份訂單十拿九穩,現在京裏的夫人排着隊找我定,不像某些人,只能窩在別人府裏討飯喫。”

她故意把牌子舉到我眼前晃,炫耀的意味快溢出來。

我看着她鬢邊跟我前世一模一樣的絨花,突然就笑了:

“能不能選上,比過才知道,你還是操心你自己的款式別撞了別人的好。”

我剛要轉身走,她突然湊過來,語氣裏滿是試探:

“對了,** 我昨天在鋪子裏撞見顧小公子送藥,特意找人打聽了才知道他是伯府的親衛,** 雲兮姐你在伯府,總該認識吧?知道是誰託他送的不?”

我面上半點波瀾都沒露:

“我一個剛進府的,哪知道這些。”

說完我直接轉身進了府,沒管她在身後喊甚麼。

回到繡房我才反應過來,她這是已經查到送藥人關聯伯府,要麼是要搶宮份訂單,要麼是怕我認回李家的身份,指不定後面要搞甚麼小動作。

我把纏枝桂月的絨花鎖進櫃子裏,指尖落在冰涼的櫃門上,眼底的笑意冷了幾分 —— 想搶我的東西,也得看她有沒有那個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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