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李想答應了。

她甚至比我還急，當天就訂好了機票。

飛機落地，我們輾轉換乘三趟大巴，最後一段的山路，再沒有任何代步工具。

進村時天已經黑了。

李想扛着設備，精氣神十足，完全看不出剛走完二十里山路的疲憊。

「你們村......是有點偏。」

經過這一路，我有些佩服記者這個職業，果然是用特殊材料製成的一羣人。

推門進院，那間土坯房，燈還亮着。

窗戶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李想打開直播，鏡頭對準那扇門。

彈幕開始滾動：

【終於開播了，我倒要看看這個白眼狼的家是甚麼樣的。】

【這房子......也太破了吧。】

推開門的一瞬間，李想愣在了原地。

鏡頭裏，我爸正斜靠着牆，笨手笨腳地給我媽擦臉，他僅有的一條腿根本使不上勁，整個人歪着，像是隨時都要倒下的樣子。

毛巾還溼漉漉的，水順着我媽的脖子往下淌，她身體向後瑟縮着，看到我的時候嘴裏發出嗚嗚聲，剛要起身就被他一把按下。

「不擦了不擦了，別怕啊。」我爸聲音寵溺，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他順着我媽的視線抬頭，目光撞上我的瞬間，神色一怔，滿臉錯愕。

「望兒你怎麼回來了，不是應該在學校上學嗎？」他目光一轉，注意到我身邊的李想，隨即客氣地問道：「這位是？你的學校領導嗎，快坐快坐」

我冷哼一聲，嘟囔着：「嗯，回來了，帶着記者。」

李想主動上前打招呼。

「叔叔好，我是都市報記者李想，想了解一下陳望獎學金的事。」

他眉頭慢慢蹙起，眼神來回在我和李想身上打量，又侷促地低下頭，把毛巾扔進水盆裏。

「有啥好了解的，那錢是望兒自己掙的，他想咋花就咋花，我和他媽看到他能好好上學，就夠了。」

直播彈幕滾動得更加厲害：

【這爹也太好了吧？被兒子這麼對待還替兒子說話？】

【我哭了，這纔是真正的父愛啊。】

【白眼狼你看看你爹！】

我媽始終抬着頭，直直地盯着我。

她蓬亂的頭髮繞在下頜，託着一張憨笑的臉。

李想握着鏡頭的手微微一顫。

【這媽媽雖然傻，但看到兒子的反應好真實啊。】

【媽再怎麼傻，心裏都裝着孩子。】

【陳望你還有良心嗎？你看看你媽，你不心疼嗎？】

我提着李想的行李，走進裏屋，疊起炕上泛黃的被子，鋪上李想帶來的乾淨被褥，李想也跟着我走了進來。

「晚上你委屈一下睡這裏吧」

李想咬着嘴脣。

「你對你爸媽，真的沒有一點感情？」

不等我說些甚麼，我爸拄着拐挪進裏屋，把手裏的毛巾遞給李想。

「姑娘，你坐，我去給你倒水。」

她把鏡頭架在炕沿，看着那個蹣跚的背影若有所思。

【這爹太不容易了，腿都這樣了還這麼客氣。】

【陳望你倒是說句話啊。】

【我真想衝進去扇他。】

我爸端着一隻碗回來，碗裏的水隨着他身體的搖擺，從碗沿濺落。

水灑了大半，他褲子也溼了一片。

「家裏沒別的，你將就喝吧。」

李想接過碗，眼眶溼潤了。

「叔叔，您腿這樣，就別費心了」

他擺擺手，「老毛病了，不礙事。」低聲咕噥着，「望兒那錢......要留給他念書和生活用的，學校開銷大，我們不能動。」

彈幕飄來一片片的落淚表情：

【我哭死了，這爹太偉大了。】

【陳望你還是人嗎？】

【把錢給你爹治腿啊。】

我忽然笑出了聲。

這一笑猝不及防，李想愣在原地，我爸的身形也驟然一滯，神色盡數凝固。

我盯着他爬滿皺紋的臉，冷言道：「就是，就他們這副模樣，就算我給了他們錢，又能改變甚麼？還不是浪費。」

他喉結湧動着，卻沒發出聲音。

李想用力抓緊我的肩膀，指甲摳得我生疼。

「陳望，你不要太過分」

我沒再說話，推開她的手，轉身走出屋子。

身後傳來柺杖杵地的聲音，一下一下。

像是敲在誰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