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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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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做了裴敘白二十年的外室。

替他養大幼弟,送走病母,也替他擋過御史臺的彈劾。

他爲我拒了三門親,滿京城都說他情深。

可臨終前,他當着族中子弟立下家規:

「裴家兒郎,往後不得養外宅。」

「誤人,也誤己。」

滿屋人不敢看我。

人人皆知,我當年是被裴敘白從雨巷裏帶回去的孤女。

他給我宅子,給我銀錢,也給我一生不得入門的體面。

我陪他熬到白髮,原來只熬成了一句誤己。

再睜眼,回到他替我贖宅那日。

我垂下眼,對管事說:

「謝大人好意。」

「我已有去處。」

管事蔣安愣了一下,手裏的房契還攤着。

雨水從檐角落下來,砸在青石地上,濺起一點涼意。

我站在鋪門內,袖口還帶着舊雨巷裏的潮氣。

這一天,我記了很多年。

裴敘白升任吏部侍郎那日,路過雨巷,看見我被賭坊的人堵在門前。

我父親生前欠了債,宅子被人低價抵出去,我跪在泥水裏求他們寬限三日。

他坐在馬車裏,掀簾看了我一眼。

後來蔣安帶着銀票和房契來,說裴大人替我贖下了宅子。

那時我接了。

我以爲自己接住的是一條生路。

後來二十年裏,我住在那座宅子裏,替裴敘白熬藥,替他看顧裴家病母,也替他養大那個才六歲的幼弟。

京中人說,裴大人情深義重,明知我身份低微,也願意一生護着。

可直到臨終前,我才知道,那座宅子在他心裏一直是外宅。

我是誤人。

也是誤己。

蔣安把房契往前遞了遞,聲音放輕:

「孟姑娘,這是大人的意思。雨巷這邊亂,您一個姑娘家住着不妥。」

我看向那張房契。

紙面乾淨,裴敘白的私印壓在右下角。

上一世我把它收進懷裏時,指尖發抖。

這一世,我只是後退半步。

「請管事帶回去吧。」

蔣安臉上露出爲難:

「姑娘,您許是不知道,這宅子若今日不贖,明日便要被賭坊收走。大人也是可憐您孤身無依。」

可憐。

我從前最怕聽見這個詞。

怕別人可憐我,也怕裴敘白可憐我。

可最後撐住我半生的,只有可憐。

我把包袱提起來。

裏面只有兩身舊衣,一本賬冊,還有幾塊碎銀。

「我知道。」

蔣安急了:

「姑娘已有何處可去?」

「杏花巷。」

他皺眉。

我沒有再解釋。

杏花巷有一間舊繡坊,老闆娘姓佟,前世我住進外宅第三年,她被丈夫賭輸鋪子,走投無路來求我。

那時我替她出了三十兩,她後來靠一手繡工,把鋪子撐起來,還年年給我送冬衣。

我這一世去找她,至少能換一張能睡覺的牀。

蔣安還想勸,巷口忽然傳來馬車聲。

我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裴敘白來了。

他年輕時比後來清瘦些,眉眼冷淡,官袍上還沾着細雨。

他下車時,蔣安立刻迎過去:

「大人,孟姑娘不肯收。」

裴敘白看向我。

前世,我在這一眼裏低下了頭。

他那時問我:

「你叫甚麼?」

我答:

「孟晚筠。」

他點點頭,讓人把房契遞給我,說:

「往後好好過日子。」

我便在那句好好過日子裏,過成了他不能寫進族譜的人。

這一世,我先行了一禮。

「裴大人。」

裴敘白走到檐下,雨聲隔在我們身後。

「嫌少?」

我抬頭看他。

「夠多了。」

他眉心微動。

我繼續道:

「只是我不收。」

裴敘白看着我,似乎第一次遇見這樣不順手的事。

他語氣仍舊平和:

「你父親欠的債,我已經替你清了。宅子也贖回來,你收下,不必有負擔。」

我笑了一下。

「大人給得越多,負擔越重。」

他臉色淡了些。

蔣安忙道:

「孟姑娘,大人一片好意......」

我打斷他:

「替我謝過大人。」

裴敘白沒有再說話。

我提着包袱,從他身邊走過去。

雨巷很窄。

青石板積着水,我裙角很快溼透。

走到巷口時,身後傳來裴敘白的聲音。

「孟晚筠。」

我停住。

他問:

「你當真有去處?」

我握緊包袱帶子。

「有。」

他大概不信。

可我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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