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青樓女謝湘誕下太子裴鶴年長子後，全京城人都在打賭她甚麼時候會被扶正，入主東宮正妃之位。

畢竟三年前，性情冷淡、從不與人親近的太子裴鶴年對她一見傾心，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將她接入東宮。

可無人知曉，謝湘剛剛拒絕了萬人豔羨的那一紙婚書。

“你當真想好了？”皇后放下茶盞，目光沉沉地打量着眼前這個女子。

眉如遠山，目若秋水，膚白勝雪，通身的氣度確實不輸任何高門貴女。

可惜身份實在低微，不堪太子妃之位。如今她認清局勢，主動提出離開東宮，未嘗不是好事。

“入主東宮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你倒好，巴巴地來求本宮替你另尋親事，離開東宮。”

謝湘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妾卑微之軀，無顏高攀太子殿下。懇請娘娘成全。”

皇后盯着她看了許久，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條遞過來：

“也罷。你若執意如此，本宮這幾天已爲你尋了一門親事，新科探花景玄珩，家世清貧但品貌出衆，婚期定在太子大婚的同一天，孩子由你撫養。青樓女誕下長子說來也不好聽,那日太子將迎娶林太傅家的嫡女。你若應了，第五日深夜，東角門自有人接應你出宮。”

謝湘接過紙條，重重磕了一個頭：“謝娘娘恩典。”

她沿着長長的甬道往回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前世，皇后迫於民間壓力，不得不讓她成了太子妃。

兒子裴若秋的百日宴上，靖王妃孫秋兒抱若秋時不慎失手，孩子摔在地上磕破了額頭，她心疼得幾乎發瘋，衝上去指責了靖王妃。

裴鶴年卻當着滿堂賓客的面斥責她“大驚小怪”，將她關了禁閉，轉身溫聲細語去安撫那個女人。

後來她無意中撞見，傳說中清冷的太子，竟然對着一張字畫自瀆，嘴裏動情着念着“秋兒”。

她問過他爲孩子取名“若秋”的緣故，他坐在窗前看書，頭也不抬地說：“因爲我喜歡秋天。”

謝湘當時信了。

可現在再次回想，她才明白，“秋”從來不是甚麼季節。

那是一個人的名字。

她去查，才知道那個人是孫秋兒。當年孫秋兒和裴鶴年是天作之合,後面裴鶴年失勢，孫秋兒遍嫁給了靖王,裴鶴年的親兄長。

他娶不到心中所愛，便找了她這個眉眼相似的青樓女子來充作替身，來氣她。

就連孩子的名字都寄託着他無法宣之於口的深情。

若秋沒多久就染了風寒，裴鶴年藉口“不過小病”不肯請太醫。

孩子在她懷裏嚥了氣，他反手便將她打入大牢，污衊她爲了爭寵掐死了自己的親生骨肉。

她受盡極刑，死在牢裏，渾身沒有一塊好皮肉。

死前孫秋兒來看她，倚着牢門笑得溫婉：“殿下爲了給我出氣，纔會對你如此。一個青樓女也配同我搶男人?我不要的男人你也配染指!”

謝湘猛地停下腳步。

甬道盡頭，一個玄色身影正朝這邊走來。

裴鶴年腰束玉帶，長身玉立，面容冷峻如常。

他看見她，腳步頓了頓，目光掃過她微紅的眼眶，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走近兩步，伸手想替她拂去肩頭落花，她卻下意識側身避開了。

他的手指懸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不悅，隨即又淡去，只當她是鬧些小性子。

“聽說你今日去見了母后？”他收回手，語氣平淡，“可是爲了正妃之位的事？你不必擔心，孤自有安排。”

謝湘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殿下，妾身想過了。妾出身青樓，實在不配入主東宮，殿下另擇高門貴女纔是正理。”

裴鶴年顯然沒料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怔了一瞬，隨即失笑：“你胡說甚麼？若秋都有了，你便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妃人選。別想太多，正好靖王夫婦來了，隨我一同接待。”

他說完便不再看她，抬步往御花園方向走去。

謝湘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徑盡頭，聽見風中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傳聲：“靖王殿下、靖王妃到——”

裴鶴年的腳步明顯加快了，根本不顧謝湘是否跟得上。

謝湘死死咬住下脣，直到嚐到鐵鏽般的腥甜。

從頭到尾，他愛的都是靖王妃孫秋兒而已。

她攤開掌心，那張被汗濡溼的紙條上，寫着“景玄珩”三個字。

她和他去歲殿試後曾有一面之緣。那時她剛入東宮不久，在長街上偶遇他被人欺辱，順手替他解了圍。

他當日便紅了臉，結結巴巴地道謝，看她的眼神乾淨得像山澗清泉。

上輩子她至死都不知道，那個窮書生後來金榜題名，日日求見太子想替她伸冤，最後被裴鶴年尋了個由頭革去功名，發配嶺南。

謝湘將紙條貼身收好，轉身往御花園走去。

這一世她不會再重蹈覆轍，她只要平安度過這幾日，便可以出宮再嫁他人。

她上輩子沒能護住的孩子，這輩子她要帶着他一起離開。

剛到御花園，便不見了靖王的蹤影。

只有裴鶴年坐在孫秋兒身邊，溫柔地拂去她臉上的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