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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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節燈會，我盯着住持口中寓意永遠在一起的平安符出神。

裴寂一個，我一個，再給有容求一個。

我們三個是最好的朋友，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攥着三塊平安符，我退到角落等待，等了一個時辰，裴寂才和有容一起匆匆趕到。

有容的父親半年前剛被治罪，今天能出來還是裴寂去求的他父皇。

他接過我手裏的平安符，習慣性地扯下腰間羊脂玉佩，扔進我懷裏。

“有容那道平安符的謝禮。”

我頓時愣住，一句我沒想要回報卡在喉嚨裏沒說出來。

朋友之間不需要事事回報，只是他沒把有容當我的朋友，我也只是他的未婚妻。

徐有容將手爐塞進我手裏，眼巴巴地盯着我腕上的血玉鐲。

“詩音，手爐給你暖暖，這鐲子真好看，能借我戴戴嗎？”

我遲疑了一瞬，轉頭看向裴寂，他只低頭替她拍去肩頭雪花，裝聾作啞。

見我不接話，徐有容紅着眼眶，委屈地抽回手爐。

裴寂猶豫地看向我：

“給她吧，一個鐲子而已，她就這樣，嬌氣死了，不給又得哭。”

我釋然地笑了。

不把我當自己人，那你給的一切我也不要了。

......

“既然有容喜歡，那便拿去吧。”

往常也是這樣，徐有容打碎寺中長明燈，裴寂替她添香油錢平事。

我替徐有容擋下驚馬受了重傷，裴寂又替她送來黃金補償。

我曾無數次想問他爲何處處將她護在身後，唯獨對我把人情算得如此生分。

但現在我不想再細究。

只平靜地褪下腕上溫熱的血玉鐲，遞給裴寂。

指尖擦過裴寂親手修的那道金絲嵌痕。

忽然覺得母親在冥間也鬆了口氣。

她若在天有靈，大約也不願這鐲子沾染東宮的涼薄。

裴寂滿意地上前一步。

順其自然從我手中接過鐲子，轉身套在徐有容手腕上。

“孤就知道，詩音向來識大體。”

他轉過頭看着我，那眼神透出施捨的溫柔。

“有容自幼體弱，近來又逢家道中落。”

“血玉鐲養人，權當是我們青梅竹馬的心意。”

撫摸着那隻原本屬於我母親的遺物，徐有容嘴角勾起微小的弧度。

她怯生生地躲在裴寂身後，聲音柔弱。

“多謝詩音啦，只是詩音連母親遺物都給了我，心裏發堵也是應該的。”

裴寂聞言，眉頭輕微地皺了一下。

目光掃過他剛纔給我的那塊羊脂玉佩。

他大概是覺得，先給過我了，再拿走母親遺物送徐有容就是理所當然。

就算是禮尚往來。

於是他收回目光，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隨口落下一句。

“你向來不重這些身外之物，孤和有容心裏都記着你的好。”

“殿下說得極是。”

我垂下眼眸，將羊脂玉佩收進袖中。

他說得對。

我確實不看重身外之物，只是不再把他算進身內了。

裴寂對我的順從很是滿意。

他習慣性地想牽我的手，被我藉着整理衣袖避開了。

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隨後自然地收回，背在身後。

“詩音，父皇昨日召孤議事，提起與匈奴和親一事。”

他嘆了口氣，目光中透出虛僞的試探。

“草原苦寒，孤實在不忍看你去受苦。”

“但若是你不去，父皇便要讓有容去。”

仔細觀察着我的神色，他頓了頓。

“有容那般嬌弱，去了塞外怕是活不過一個冬天。”

我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毫無波瀾。

“殿下意思是，我身強體壯，遠赴塞外也無所謂？”

裴寂臉色一沉，語氣帶出幾分不悅。

“你這說的是甚麼話？孤與你商議，你何必夾槍帶棒？”

“三人從小一起長大情分深厚。你向來善良，難道真要眼看着有容去送死？”

又是這樣理所當然的語氣，我剛想辯駁，燈會人羣突然湧動起來。

裴寂下意識地張開寬大的袖袍，把我拉至身後。

這源於他多年的習慣。

有危險時他總會第一時間擋在我前面。

五年前冬獵。

爲了給他尋一味治腿疾的雪蓮，我險些跌落懸崖。

那時的裴寂雙眼通紅。

死死抓着我的手腕，手背青筋凸起。

他發誓此生斷不讓我受半分委屈。

如今同樣是這雙護着我的手，正有條不紊地將我推向風沙漫天的極寒之地。

“詩音，你相信孤......”

低頭看着我。

他聲音溫潤，許下一個莊重的諾言。

“等你到了邊塞，只要委屈幾年。”

“等孤登基手握大權，定派兵踏平大草原，親自將你接回。”

我看着他深情的臉，只覺得胃裏翻騰發悶。

他竟以爲這幾句輕飄飄的承諾。

就能換我一生的清白與性命。

我沒有接話，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人羣后方。

一個異族裝扮的男子站在陰影處。

他身形高大五官深邃。

一雙銳利的眼眸死死盯着徐有容手腕上的血玉鐲。

那眼神透出錯愕，壓抑的怒氣呼之欲出。

目光轉向我時，他眼中轉爲勢在必得的狂熱。

我認得他。

他是匈奴拓跋俊。

順着我的目光看去，裴寂只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羣。

以爲我還在猶豫，他語氣不由的加重幾分。

“詩音，顧全大局纔是世家貴女該有的體面，別讓孤對你失望。”

收回視線，我順從的垂下頭。

“殿下說的是，詩音明白。”

裴寂終於放下心來。

他轉身走向徐有容，細心地替她攏攏披風。

摸着手裏的那塊羊脂玉，我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裴寂以爲那是我的順從。

卻沒看到我轉身時，將他給的東宮令牌丟進了結冰的護城河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