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從小就是個高需求小孩，怕黑、怕靜、怕沒人回應。

爸媽說沒關係，他們會永遠陪着我。

直到七歲那年，他們帶回來一個女孩，溫雨寧。

"她是救過爸爸命的叔叔的女兒，以後就是你親妹妹。"

溫雨寧乖巧、安靜、從不索取。

從此爸媽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落在她身上。

她喫飯慢，媽媽就耐心喂；她做噩夢，爸爸會整夜守在牀邊。

而我再哭的時候，他們只說：

"你大一點，該懂事了。"

後來有一天，溫雨寧在我房間裏突然全身起紅疹，呼吸困難。

原因是我房間裏的草莓牛奶。

媽媽的巴掌落在我臉上。

"我告訴過你她對草莓過敏！你爲甚麼不收起來！"

可那瓶牛奶，是溫雨寧自己拿進來的。

沒人聽我解釋。

第二天，爸爸簽了一份"感統治療協議"，把我送進了一間全黑的房間。

沒有窗戶，沒有聲音，沒有任何人會回應我的哭喊。

我剛開始還拍門、哭喊、用指甲摳牆縫。

後來我絕食，被護士壓着灌了營養液；

我把頭往牆上撞，被綁在牀上綁了三天。

他們連死的權利都沒有給我。

第1000天，爸媽來接我。

媽媽蹲下來，溫柔地摸我的頭：

"寶貝想要甚麼？媽媽都給你買。"

我搖了搖頭。

我只是忽然覺得，我終於可以去死了。

......

"棠棠，你怎麼又把雨寧的衣服弄髒了？"

媽媽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帶着疲憊的責備。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縫裏全是泥。

可那件白裙子不是我弄髒的。

溫雨寧自己蹲在花壇邊挖土玩，看見媽媽出來，就把裙子往我手裏一塞，然後站在原地，眼眶紅紅地抿着嘴。

"對不起。"我說。

媽媽嘆了口氣，把溫雨寧摟進懷裏，一邊拍她的背一邊哄："沒事，媽媽再給你買新的。"

溫雨寧靠在媽媽肩膀上，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很快，又恢復成那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我已經不會因爲這些事感到憤怒了。

準確地說，從那個全黑的房間出來之後，我就不太記得憤怒是甚麼感覺。

爸爸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抬頭掃了我一眼："棠棠，過來。"

我走過去。

"你回來快兩個月了，"他把報紙折起來，語氣平靜，"老師反映你在學校不跟同學說話，也不參加任何活動。"

"嗯。"

"嗯是甚麼意思？"爸爸皺眉，"你能不能好好回答？"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他想聽到甚麼答案。

"我會改的。"

爸爸盯着我看了幾秒，眼神裏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可能是失望。

也可能是不耐煩。

他最終只說了一句："治療果然有效果，你現在比以前懂事多了。"

我點頭。

溫雨寧從媽媽懷裏探出頭來，小聲說："爸爸，姐姐只是還沒適應，你別罵她。"

爸爸的表情立刻柔和下來："雨寧真乖，沒有人罵姐姐，爸爸只是關心她。"

溫雨寧笑了，笑得甜，笑得恰到好處。

然後她看向我，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說：

"姐姐，你現在安靜多了，我好喜歡你這樣。"

我沒有回答。

因爲我不知道該說甚麼。

晚飯的時候，媽媽給溫雨寧盛了排骨湯，又特意挑了塊最嫩的肉放進她碗裏。

"多喫點，你太瘦了。"

溫雨寧乖巧地應了一聲。

我面前是一碗白米飯和半碟青菜。

不是故意少給，是沒人想起來。

"媽媽，"溫雨寧忽然放下筷子，"姐姐碗裏甚麼都沒有。"

媽媽這才轉頭看我，愣了一下："哦，棠棠你怎麼不說？自己去廚房盛啊。"

"好。"我站起來。

溫雨寧小聲對媽媽說："姐姐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啊......以前她很活潑的。"

媽媽摸了摸她的頭："別多想，她只是長大了。"

我端着碗站在廚房門口，聽見這句話。

長大了。

對，我只是長大了。

不是因爲被關在黑暗裏一千天，不是因爲哭到聲帶受損沒人來，不是因爲絕食被壓着灌營養液。

我只是長大了。

喫完飯，溫雨寧主動幫媽媽收碗，收到一半忽然碎了一個盤子。

"啊——"她蹲下去，手指被劃了一道小口，眼淚刷地就掉下來。

爸爸媽媽同時衝過來。

"怎麼了？傷到哪了？"

"給我看看，嚴不嚴重？"

溫雨寧抽抽搭搭："我只是想幫媽媽幹活......"

"乖，不怪你，讓姐姐來收就好了。"媽媽心疼地給她貼創可貼。

爸爸轉頭看我："棠棠，以後這些活你來做，別讓雨寧碰。"

"好。"

我蹲下去撿碎片。

一片瓷尖劃過掌心，皮肉翻開，血珠立刻湧出來。

比溫雨寧的傷深得多。

我把碎片撿進垃圾桶，用紙巾把手包了一下，沒有出聲。

沒有人問我。

也沒有人看見。

晚上，我躺在自己的房間裏。

這個房間和走之前不一樣了——牆上的粉色壁紙被換成了素白色，書桌上我以前畫的畫全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溫雨寧的獎狀。

三好學生、演講比賽一等獎、作文登上校刊。

媽媽說我的房間朝南，採光好，雨寧寫作業需要光線，所以把她的東西搬了一些過來。

"你應該不介意的吧？"媽媽當時這麼問。

我說不介意。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

然後是溫雨寧的聲音，貼着門縫，幾乎是氣音：

"姐姐，你睡了嗎？"

我沒有回答。

她等了幾秒鐘，然後笑了一聲。

"姐姐，你知道嗎，媽媽今天跟爸爸說，覺得你回來之後太安靜了，有點嚇人。"

停頓。

"她說，還不如以前那個愛哭愛鬧的你。"

又停頓。

"可我覺得現在的你好多了。安安靜靜的，不搶東西，不哭不鬧，也不會跟我爭爸爸媽媽。"

腳步聲漸遠。

黑暗裏，我攥緊了被角。

手掌心的傷口還在滲血，一跳一跳地疼。

但這種疼，比那一千天裏的任何一秒都要溫柔。

至少現在，疼的時候我可以選擇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