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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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診“聽覺漸凍症”的第三個月，我的世界已經快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家裏爲了慶祝養女林嬌嬌拿了鋼琴比賽的獎，辦了盛大的家宴。

可就在切蛋糕前，林嬌嬌突然捂着臉摔倒了。

恰好踩碎了我攢錢買的助聽器。

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只看到媽媽心疼地抱起她，爸爸氣得砸碎了酒杯，而哥哥猛地衝過來，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因爲聽不見，我連躲避的反應都慢了半拍，眼神顯得木訥。

這在他們眼裏，成了我死不悔改的模樣。

哥哥暴怒地衝進我房間，胡亂扯出一個行李箱。

他把我的衣服連同那張他們一眼都沒看的診斷書一起塞進去，連拖帶拽地把我推到了門外的暴雨中。

我看着他因憤怒而扭曲的面孔，順着他的口型讀懂了那三個字：

“滾出去！”

我默默撿起被扔進泥水裏的行李箱，轉身走上高架橋。

三天後，交警把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和那張泡爛的診斷書送到了他們面前。

他們不知道。

那個雨夜，我被泥頭車撞倒時，其實連刺耳的鳴笛聲都沒聽見。

......

醫生反覆叮囑我，一定要把病情告訴家裏人。

我說好。

可回到家，全家人正圍着林嬌嬌。

我在玄關站了五分鐘，沒有人抬頭看我一眼。

診斷書被我塞進了書包最底層。

想着，明天再說吧。

可"明天"拖了三個月，我始終沒等到那個開口的時機。

這三個月裏，我的聽力在一天天衰退。

像有人捂住了我的耳朵，先是捂了一層棉花，後來是兩層、三層。

到現在，別人說話的聲音在我耳朵裏，只剩下模糊的氣流聲。

我只能靠讀脣語來理解別人在說甚麼。

今晚是林嬌嬌的慶功宴。

她的金獎太轟動了，爸媽決定在家裏辦一場盛大的家宴，請了二十多個親戚朋友來。

從下午開始，家裏就熱鬧得不行。

媽媽在廚房指揮阿姨備菜，爸爸親自去酒窖選了珍藏的紅酒。

哥哥沈硯更誇張，開車跑了三趟花店，把整個客廳佈置成了鮮花海洋。

所有人都在爲林嬌嬌忙碌着。

而我的任務是幫忙擺盤、端菜、收拾桌子。

像個服務員。

我端着一盤剛出鍋的糖醋排骨往餐廳走。

經過林嬌嬌身邊的時候，她正坐在沙發上跟幾個阿姨聊天，比劃着彈琴的手勢。

我小心翼翼地繞過去。

突然，林嬌嬌的胳膊肘往外一甩那盤滾燙的排骨直接被撞翻了。

醬汁濺了一地。

有幾滴濺到了林嬌嬌的白裙子上。

她尖叫了一聲，跳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看過來。

我趕緊蹲下去想幫她擦。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

話還沒說完，媽媽已經從廚房衝了出來。

她看見林嬌嬌裙子上的油漬，臉色當場就變了。

嘴脣飛快地動着，我拼命去辨認

"......你怎麼端的......眼睛長哪兒了......嬌嬌的裙子......三萬多塊......"

我急着解釋："媽，是她的手碰到了"

啪。

媽媽一巴掌拍在我後腦勺上。

"你還狡辯！這麼多人看着呢，你端東西不看路，還賴嬌嬌？"

林嬌嬌適時地紅了眼眶，委屈地拽着裙子：

"算了媽媽，姐姐不是故意的......"

她越這麼說，媽媽就越心疼她，越厭惡我。

"去，把你的零花錢拿出來賠！"

我這個月的零花錢只剩六十塊。一條三萬的裙子，我打一年工都賠不起。

但我不敢說。

只能低着頭說"好"。

蹲在地上收拾碎盤子的時候，我看見林嬌嬌垂下來的手。

好看的指尖輕輕彈了一下裙襬上的醬汁，嘴角彎着。

晚宴正式開始後，我被安排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夾在兩個我不認識的遠房親戚中間。

爸爸舉杯致辭的時候，說了很多感謝的話。

感謝嬌嬌爲家裏爭光。感謝老師的培養。感謝各位親友的支持。

從頭到尾，沒提過我一個字。

好像這個家裏只有爸爸、媽媽、林嬌嬌。

我低頭扒飯，假裝甚麼都沒聽見。

反正我也確實快聽不見了。

中途我去洗手間。

回來的時候路過哥哥沈硯身邊。

他正跟幾個同齡的表哥表姐聊天。

我猶豫了一下，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

"哥，我有件事想跟你......"

沈硯頭都沒回，胳膊一抖把我的手甩開了。

嘴裏還在跟旁邊的人說笑着甚麼。

大概是嫌我在他朋友面前給他丟人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後默默轉身回到了角落的座位上。

繼續低頭扒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