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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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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夜逃到半山腰別墅時,四間臥室已經分完了。

我去地下室拿備用手電,聽到頭頂上傳來討論聲。

“這個別墅只有四間臥室,一間給爸媽,一間給程澤做電競房,一間給月月做衣帽間兼瑜伽室。”

“最後一間呢?程霜晚上睡哪?”

媽媽難得問了一句。

“把走廊盡頭的狗窩清理一下給她睡不就行了?”

弟弟嗤之以鼻,“反正她以前在鄉下也和狗一起睡過。”

假千金程月嬌滴滴地說:

“不行!狗窩離我的房間太近了,她打地鋪會影響我練瑜伽的心情的。”

我順着樓梯走上去,站在他們面前:

“所以我連狗窩都不配睡,是嗎?”

四個人齊刷刷看向我。

爸眉頭一皺,滿臉不悅:

“你怎麼偷聽我們講話?還懂不懂規矩了!”

媽媽嘆了口氣,指着陽臺:

“要不你拿把雨傘去露臺上蹲一宿?”

“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露營,就當體驗生活了。”

外面是瓢潑大雨和隨時可能滑坡的山體,他們卻讓我去露臺上露營。

四間臥室的別墅,狗都有窩,卻擺不下我的一牀被子。

當晚,我就簽署了【南極冰川極光觀測站】的勞務派遣合同。

畢竟,這個世上沒有我的家,我只能去世界盡頭給自己安個家了。

......

“程霜,把你弟弟那三箱機箱設備搬上二樓。”

我剛從露臺進來,衣服還在滴水。

媽媽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彷彿剛纔的事兒沒發生。

繼續給程月鋪着牀單。

那是去年我網購的真絲四件套,杏粉色,付款記錄還在我手機裏。

當時她說:“這顏色太嫩,你用不合適”,轉手就進了程月房間。

牀單她鋪的一絲不苟:“你弟那間,靠窗放,小心點,別給磕了。”

三箱設備,每箱少說四十斤。

弟弟坐在沙發上拆機械鍵盤,頭都沒抬。

我深吸一口氣。

“他自己搬,不行嗎?”

媽媽轉過來:

“他腰不好,上次打比賽落下的毛病,你不是知道嘛。”

我知道。

他的腰是通宵打遊戲坐出來的。

可在這個家裏,通宵打遊戲叫“訓練”,我連續加班三十六小時叫“年輕人就是要多鍛鍊”。

沒再說話,我彎腰搬起第一箱。

上樓梯經過程月的房間,門開着,她正對着落地鏡比劃瑜伽姿勢,見我經過,皺了一下鼻子。

“姐,你身上好大的味道。”

我昨晚在露臺蹲了一晚上,她沒發現。

沒想到,卻因爲味道太大被發現了。

我抬頭看了眼程月,頓了頓,沒有說話。

三趟搬完,手臂直哆嗦。

口袋裏那份合同紙早已被汗打溼。

南極冰川極光觀測站。

年薪三十二萬的技術崗,包住宿,合同期兩年。

錄用通知,是三天前到的。

我誰都沒告訴,因爲說了也沒人關心。

廚房傳來媽媽的聲音:

“中午做甚麼喫?冰箱裏有排骨,程霜你去收拾一下。”

“月月想喫酸菜魚。”

弟弟補了一句。

“那就兩個都做。”

沒人關心我想喫甚麼。

我默默走進廚房。

收拾魚的時候刮鱗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混着水流進了水槽。

飯好了,四個人坐下。

餐桌六人位,靠我那側的椅子上堆着程月的瑜伽墊和弟弟的外設包。

我端着最後一盤菜出來。

正要去拿那個包。

我媽給弟弟放下排骨。

“廚房還有個矮凳,你端過來吧。”

原來在這個家,我連坐的地方也沒有了。

我搬了矮凳,坐在桌角。

我的筷子是一次性的,他們用的是家裏帶出來的骨瓷套裝。

我媽率先移走了那盤排骨。

媽媽數了數,“排骨不夠,小澤是男孩再喫兩塊,月月長身體。”

這話的意思很明白,我沒有。

我也沒爭,沒甚麼爭的必要了。

我夾了一筷子酸菜,就着白飯喫。

喫到一半,爸爸突然開口:

“程霜,你那個工作,最近還順利嗎?”

我抬頭,心裏熱了一瞬。

緊接着他說,“下個月房貸到期,還差八千,你卡里還有餘額吧?”

想張開的嘴突然張不開了。

“我下個月不在了,接了一個外派項目,要出差。”

“出差能有多久?先把錢轉了。”

“兩年。”

爸爸終於看向我。

表情不是關心,是不耐煩。

“甚麼工作要出差兩年?你別搞這些有的沒的,家裏事情多着呢。”

媽媽插嘴:“你別一天到晚到處亂跑,你弟弟明年要換設備,月月的私教瑜伽課還沒交尾款,你走了誰管?”

我低頭看着碗裏的白飯和酸菜。

我不是女兒,不是姐姐,是一臺到月自動吐錢的自動取款機。

“我知道了。”

洗完四個人的碗,我轉身回到露臺。

口袋裏的合同已經幹了。

我把它攤平,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看了一遍。

報到日期:七天後。

宿舍:標準單人間,配獨立衛浴。

我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擁有了一個只屬於我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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