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領證當天，男友顧城接了通電話急匆匆走了，把我一個人留在民政局。

原因是他女兄弟白瑤家裏水龍頭壞了，她急得在電話裏哭。

他走之前最後一句是：

"就修個水龍頭，快的話半小時，你先幫我把號排着。"

我一個人坐在民政局的塑料椅上，手裏攥着兩個人的戶口本。

半個小時到了他沒回來。

一個小時了他還沒回來。

他的消息也是斷斷續續：

【她家工具不全，我出去買個扳手】

【順便幫她把洗手檯密封膠也換了，都裂了】

【她一個人住也沒人管這些，你別催了馬上出發】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三年前他答應陪我體檢，結果白瑤面試緊張，他去大學城幫她做了一下午模擬。

兩年前跨年夜他答應帶我看煙花，凌晨白瑤打來電話說室友吵架她害怕，他穿上外套就走了。

上個月我讓他陪我和我父母一起喫個飯，他遲到了四十分鐘，因爲白瑤新租的房子馬桶堵了。

每次我生氣，他的臺詞永遠一樣：

"她就是我兄弟，你在敏感些甚麼？"

白瑤則總是紅着眼睛說：

"嫂子別多想，我跟城哥之間真的清清白白，你不信可以查手機。"

眼看着馬上就要到我了，

我收起戶口本，面無表情地撥了一個電話。

接電話的人很意外："找我甚麼事？"

我平靜開口。

"我缺一個結婚搭子，你有興趣嗎？"

......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五秒的死寂。

過了好一會兒，男人低沉中透着些許不解的聲音才從聽筒裏傳過來。

“宋茵，如果我沒記錯，你今天上午九點要和顧城領證。”

他的語調很平緩。

我看着民政局牆上跳動的紅色電子鐘。

現在是十點四十五分。

“是。”

我將戶口本的硬紙殼邊緣抵在掌心，壓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但我現在缺個新郎。”

“裴樺，我就問你一句，你來不來？”

聽筒裏傳來打火機砂輪摩擦的輕響。

緊接着是吐出菸圈的微弱呼吸聲。

“發個定位，半小時到。”

電話掛斷得乾脆利落。

我垂下舉得有些發酸的手臂，重新靠回冰冷的塑料椅背上。

大廳裏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

坐在我左邊的一對情侶，正湊在一起挑選手裏的紅底照片，女孩笑得眉眼彎彎。

右邊的一對，男生正半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給女生整理裙襬。

只有我一個人。

穿着精心挑選的白色連衣長裙，化着凌晨五點起來畫好的全妝。

像個笑話一樣，在這個充滿喜氣的空間裏枯坐了將近兩個小時。

微信提示音在這個時候突兀地響起。

屏幕亮了。

是顧城發來的消息。

【瑤瑤家這水管老化太嚴重了，一擰螺絲直接爆管了。】

【弄得我們倆渾身都是水，這會兒在清理積水，你再等等。】

沒有一句抱歉。

沒有問我一個人等得急不急。

所有的字眼都圍着他的好兄弟打轉。

我盯着那兩行字，胃裏泛起一陣熟悉的酸水。

這不是第一次了。

上個月，我和他去婚紗店試訂婚禮服。

我換好那件手工刺繡的主紗，提着裙襬從試衣間走出來時。

顧城不在沙發上。

他在隔壁的伴娘禮服區。

白瑤正穿着一件抹胸的白色輕紗，在落地鏡前轉圈。

顧城站在她身後，手裏還替她拿着包，眼神專注。

“城哥，你看我穿這件好看嗎？”

“要是以後我也結婚，能不能也挑這種款式的？”

顧城笑得一臉無奈，伸手揉了亂她的頭髮。

“你個假小子還知道臭美了。”

“好看，像個人樣了。”

導購在一旁尷尬地看着我。

我走到他們身後，輕聲問顧城。

“你覺得我這件怎麼樣？”

顧城聞聲回頭，視線在我身上掃過，不到一秒。

他皺了皺眉。

“太隆重了吧，裙襬那麼大，走路多不方便。”

“你看瑤瑤這件輕紗就挺好，乾脆利落，符合咱們平時簡簡單單的風格。”

那天，白瑤挑走了一件比我的主紗還要惹眼的禮服。

理由是，作爲顧城最好的兄弟，她必須在訂婚宴上給足他面子。

思緒被廣播音拉回現實。

“請21號宋茵、顧城，到3號窗口辦理業務。”

機器冰冷的女聲在大廳裏迴盪。

我深吸一口氣，點開對話框回覆。

【你不用清理積水了，現在立刻過來，剛叫到我們的號。】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

顧城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剛一接通，他不耐煩的聲音就砸進耳朵。

“宋茵，你能不能懂點事？”

“我不是跟你說了爆管了嗎？滿地都是水，瑤瑤剛還不小心滑了一跤，膝蓋都磕青了。”

“我正準備帶她去樓下診所上點藥。”

我緊緊攥着手機，指節發白。

“顧城，今天是我們要領證的日子。”

“你覺得帶她去上藥，比跟我領證重要？”

他突然拔高了音量。

“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胡攪蠻纏是不是？”

“她是爲了幫我拖地才摔的，難道我把她一個人丟在家裏不管？”

“領證晚一會兒能死嗎？號過了你就重新取一個排着不就行了！”

還沒等我說話，聽筒裏傳來了白瑤微弱的帶着哭腔的聲音。

“城哥......你別跟嫂子吵架，都是我不好，我不該今天叫你來修水管的。”

“你快去吧，我這腿沒事，我自己能慢慢走去診所......”

顧城的聲音立刻變得溫柔。

“說甚麼傻話，你都疼得站不起來了，我揹你去。”

接着，他再次對着聽筒開口，語氣又冷了下來。

“宋茵，我最多再要四十分鐘就過去。”

“你把號重新排好等着我，別再打電話催了。”

嘟嘟嘟。

電話被單方面切斷。

我看着退回到主界面的手機屏幕，忽然輕聲笑了一下。

眼眶有些發乾，連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來。

3號窗口的工作人員探出頭。

“21號在嗎？男方來了沒有？”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子上的褶皺，走過去。

“不好意思，他有事耽擱了。”

工作人員皺起眉，指了指牆上的鐘。

“這都十一點了，我們十一點半休息，他要是趕不過來，你們下午再來排吧。”

我看着面前那張結婚登記申請表。

“不用等下午了。”

我把屬於顧城的那本戶口本抽出來，推到一邊。

“麻煩您幫我留着這個號。”

“我換個人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