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爲了求裴錚給我那癱瘓的哥哥買西藥，我甘願沒名沒分地被他圈養在法租界。

可三年了，洋醫生的診金被他拖了又拖。

而他商行裏那個假裝落難的表妹，短短三個月就住進了最好的教會醫院，是裴錚親自找院長安排的高級病房。

失望之餘，我提出要離開。

裴錚慌了神，緊緊抱住我哄道：

“安然，你是我的人，治你哥是遲早的事。可婉兒不一樣，她柔弱無依，要是病倒了會沒命的。”

“就當是爲了我，再等等好嗎？”

又一次，我被他的眼淚騙了。

直到今天去西藥房抓藥，掌櫃疑惑地翻看賬本：

“小姐，裴少東家交的長期藥費，是用在婉兒小姐身上的呀。”

我如墜冰窟。原來這三年，我哥的救命錢全被他挪去博紅顏一笑了。

我沒有回公館，轉頭走進了百樂門。

當晚，他發瘋般找我，最後在舞廳閃爍的洋燈下找到了我。

我穿着開叉旗袍，對着臺下的他盈盈一笑：“先生，賞個臉跳支舞嗎？”

……

“安然。”他的聲音沉而冷，壓抑着怒火，“下來，跟我回去。”

裴錚站在舞池邊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沒有理會周圍人詫異的目光，大步跨上臺，修長的手指扣住我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熱,力道剋制卻不容拒絕。

我能感覺到他在剋制，但指尖微微發顫。

我沒有掙扎，任由他一路將我拖出百樂門，塞進那輛黑色的福特轎車裏。

車門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靡靡之音。

“安然。”他的聲音沉而冷，壓抑着怒火，“我白天在商行忙了一整天，晚上還要到這種地方來找你。”他頓了頓，“跟我回去，別鬧了。”

我看着車窗外飛馳而過的霓虹燈，聲音很輕：“我只是回我該待的地方。”

“你該待的地方是公館！”裴錚猛地拔高了音量。

他轉過頭，看着我身上那件勾勒出曲線的開叉旗袍，眉頭皺得更緊了。

“把這身衣服換了，像甚麼樣子。你現在是我裴錚的人，不是那些賣笑的舞女。”

我轉過頭，平靜地對上他的視線。

“裴少東家忘了，我本來就是個舞女。是你三年前說，會給我哥治病，我纔跟你走的。”

裴錚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語氣軟了下來。

他伸手想摟我的肩膀，被我偏頭躲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尷尬地收了回去。

“還在生氣？”裴錚聲音放軟了些，伸手想摟我的肩膀，“我解釋過了，婉兒的情況更急。她從小身子就弱，那筆錢我只是暫時週轉。”他頓了頓，“你應該理解我。”

“暫時週轉？”我扯了扯嘴角，“三年了，我哥的腿已經開始萎縮了。你說的暫時，是一輩子嗎？”

“安然！”裴錚加重了語氣，似乎覺得我的不依不饒傷了他的面子。

“我說過的話一定會做到。等婉兒出院，商行資金週轉過來，我會親自安排你哥去教會醫院。”他微微皺眉，“安然，你應該相信我。”

車子在公館門前停下。

我推開車門，沒有理他，徑直往裏走。

裴錚快步跟上來，在客廳裏攔住了我。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絲絨盒子，遞到我面前。

“好了，別鬧脾氣了。今天路過老鳳祥，看着這條珍珠項鍊挺配你的，就買下來了。算是給你賠罪，行了吧？”

我沒有接。

我的目光落在他西裝翻領上，那裏沾着一根長長的、屬於女人的捲髮。

婉兒就是一頭捲髮。

我轉身走到紅木桌前，拿起那張已經被揉皺的藥單。

“裴錚，我不需要項鍊，我只要我哥的西藥。醫生說了，再斷藥，他會死的。”

裴錚伸手接過那張藥單，他仔細看了一眼上面的藥名和劑量,然後慢慢摺好,鄭重地放進了西裝內袋,貼着心口的位置。

“我會處理的,相信我。”他看着我,眼神認真。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安然，這三年我沒有虧待過你們。”他看着我，眼神深沉，“商行現在確實資金緊張，但我答應過你的事，一定會做到。再給我一點時間。”

他的手在空中揮舞，不小心碰倒了桌邊的一箇舊木盒。

啪的一聲脆響。

木盒掉在地上，裏面那塊黃銅懷錶滾落出來，錶盤的玻璃碎了一地。

那是父親臨終前留給哥哥的唯一念想。

我渾身一僵，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片。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我會讓人修好它。”頓了頓，“或者，我親自去找最好的鐘表匠。”

他走上前，理所當然地想要抱我。

他低聲在我耳邊說：“安然，乖一點。我今天已經夠累了，別再鬧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我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哭鬧。

我只是慢慢蹲下身，一點一點地撿起那些碎玻璃。

尖銳的邊緣劃破了我的指尖，血珠滲了出來，但我卻感覺不到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