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家庭聚餐上,我給親媽介紹穩重的退休老教授。
她卻當場掀了桌子,轉頭拉進來一個頭發染得跟紅綠燈一樣的老頭。
“老古董教授懂個屁的浪漫,你王叔現在正是叛逆的好年齡!”
我強壓住怒氣,看着那個穿着緊身皮褲的老頭。
“你確定和這精神老登是真愛?”
我媽理直氣壯,嬌羞地靠在老頭滿是紋身的胳膊上。
"那當然,哥的9號鬼火已經徹底俘獲了我的心。"
"你要還是我女兒,就趕緊給我準備嫁妝,我要你公司的股份。"
"你王叔沒有退休金,我得讓他這輩子衣食無憂,每天都能蹦迪。"
"對了,市中心那套大平層你也過戶給我,王叔的三個兒子要搬來一起住,年輕人不容易。"
看着親媽毫不客氣地說出這些,我一陣冷笑。
"既然你認定了他,那你就去追求你的第二春吧。"
"至於股份和房子,一分沒有。"
"你那麼愛他,想必也願意坐着他的鬼火去浪跡天涯吧。"
......
“房子是我買的,車是我買的,家裏的保姆也是我請的。”
“從今天起,全部收回。”
我媽猛地站起來:
“你敢!”
我打開手機銀行,把轉賬記錄投到客廳電視上。
“五年,一千二百多萬。”
“媽,你說我拿錢打發你,行,那我以後不打發了。”
客廳裏徹底安靜,剛纔還幫我媽指責我的幾個親戚,默默坐回了椅子。
我媽的臉漲得通紅:
“花錢就是孝順嗎?我缺的是錢嗎,我缺的是感情!”
王德勝馬上摟住她。
“舒寧,你媽說得沒錯,錢是冷的,人是熱的。”
“我沒退休金,但我能陪她跳舞、遛彎、看夕陽。”
“這些,你給得了嗎?”
“舒寧,你這些年確實太忙了。”
“你爸走得突然,你媽一個人也不容易。”
我沒反駁。
因爲這件事上,我確實理虧。
可理虧不等於我要把公司和房子交給一個來歷不明的人。
我看向王德勝。
“王叔,您三個兒子多大了?”
他愣了一下。
“老大三十五,老二三十二,老三二十八。”
“做甚麼工作?”
“都在創業。”
“甚麼項目?”
“互聯網。”
“哪個公司?”
“年輕人的事,我不摻和。”
我笑了。
“那他們爲甚麼要搬進我媽家?”
王德勝還沒開口,我媽先急了。
“年輕人創業不容易,住家裏能省點房租。”
“你都有那麼多套房了,還差這一套?”
“我有多少套,跟他們有甚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
我媽指着王德勝。
“等我們結婚了,他們就是我兒子,也就是你弟弟!”
王德勝的大兒子甚至比我還大兩個月。
我媽見我不說話,從包裏拿出一張銀行卡。
“還有件事,我提前跟你說一聲。”
“你給我辦的副卡,我刷了四十七萬。”
“德勝要開一家電動車改裝店,他說三個月就能回本,年底給我分一百萬,我就投了點錢。”
王德勝咳了一聲。
“不是普通改裝店,是年輕化機車生活館,未來還能上市。”
我拿起手機,撥通銀行客服電話。
“凍結我名下所有副卡。”
我媽撲過來搶手機。
“林舒寧,你幹甚麼!”
我側身避開。
“另外,把尾號六三二九的卡永久停用。”
我媽氣得渾身發抖:
“你這是虐待老人,我要去告你!”
“你可以告,不過在那之前,先讓他把四十七萬還回來。”
王德勝臉上的笑容淡了。
“做生意有風險,你不能剛投資就撤資。”
“我沒投資,那張卡是我的。”
“未經我同意刷走四十七萬,我現在就可以報警。”
他立刻換了口氣。
“一家人,沒必要鬧得這麼難看。”
我媽盯着我,氣得胸口不住起伏。
“你那早死的爸走了五年,你一次都沒陪我過過年!”
“就只會拿錢打發我!你跟你那個死爹當年有甚麼區別?”
五年前那個凌晨。
父親躺在急救室裏,母親一個人坐在走廊。
而我正在外地談融資,手機沒電,錯過了醫院所有電話。
等我趕回來,父親身上已經蓋了白布。
我媽看着我,眼神空洞。
那一幕,我記了五年。
王德勝看出了我的遲疑,他扶住我媽的肩膀。
“玉蘭,別求她。”
“哥有一口喫的,就不會讓你餓着。”
我媽抹掉眼淚,抓住他的手。
“走!”
“我還稀罕她那套破房子?”
臨出門前,她回頭看我。
“林舒寧,你爸要是在天上看到你這麼對我,會被你氣活過來!”
我站了很久,才撥通助理的電話。
“查一個人。”
【第2章】
第二天,我媽的朋友圈更新了。
她穿着豹紋外套,坐在鬼火後座上比耶。
頭上戴着骷髏頭盔,指甲塗成熒光綠。
“人生六十纔開始,感謝德勝哥帶我看不一樣的世界。”
評論區全是她那些廣場舞姐妹。
“玉蘭姐太颯了!”
“女人就該爲自己活一次。”
“德勝哥一看就會疼人。”
我看了半天,看到最下面一條。
阿芳:
“玉蘭,你真想清楚了?”
我媽回覆:
“想得比任何時候都清楚,某些人就是嫉妒。”
我點開阿芳的頭像,發了條消息。
“芳姨,有空見一面嗎?”
她幾乎秒回:
“下午三點,老地方茶館。”
見面後,她第一句話就是向我道歉。
“舒寧,是我把王德勝帶進舞隊的。”
“我沒想到他是衝着你媽來的。”
三個月前,王德勝第一次出現在廣場舞隊。
別人穿運動服,他穿皮褲。
別人拎保溫杯,他提着音響。
一曲結束,他給每個阿姨送一朵塑料玫瑰。
轉頭就說阿芳氣質最好。
阿芳喪偶多年,被他哄得心裏發熱,借了兩萬塊給他“修車”。
錢到手後,王德勝開始躲她。
沒過幾天,他又圍着我媽轉。
每天早晚問候,陪她買菜,記得她不喫香菜。
阿芳壓低聲音。
“後來我發現,他不只在我們這個隊跳。”
“城西、城南,還有濱河公園,三個舞隊都有他。”
“每個隊裏,他都圍着一個有錢的單身老太太轉。”
“我提醒過玉蘭,她罵我喫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你有證據嗎?”
阿芳翻出兩人的聊天記錄。
王德勝借錢時一口一個“芳芳寶貝”。
借完第二天,就變成了“最近忙,晚點說”。
第三天上午,物業給我打來電話。
“林女士,趙阿姨帶了幾個人回來搬家。”
“他們正在搬客廳傢俱。”
我趕到時,電梯口停着兩輛貨運推車。
紅木茶桌已經被擡出門。
王德勝的大兒子叼着煙,指揮搬運工。
“電視也拆了,酒櫃裏的酒全裝箱,別漏了。”
我走過去,按住推車:
“放回去。”
我媽瞪着我。
“你還真要逼死我?”
“這些傢俱是你買來孝敬我的,我有權處理。”
我調出電子發票和購買合同。
“購買人是我,付款賬戶是我。”
“贈與需要明確意思表示,我從沒說過這些傢俱送給你。”
“搬走一件,我就報警。”
王德勝的二兒子走過來。
他比我高一個頭,胳膊上也有紋身。
“你一個女兒,跟親媽算傢俱,不嫌丟人?”
我看向他:
“你一個三十二歲的男人,來搬陌生女人家的電視,不嫌丟人?”
我媽見硬的不行,直接坐在地上。
“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白眼狼!”
“親媽連張牀都不能拿!”
“老林啊,你睜開眼看看吧!”
王德勝站在一旁,目光在屋裏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書房。
那裏面有一隻保險櫃。
公司成立初期的原始資料、父親留下的股權文件,還有部分貴重首飾,都在裏面。
他盯了足足五秒。
我擋住他的視線。
“看夠了嗎?”
他這才扶起我媽。
“玉蘭,算了。”
“人家有錢人看不起咱們,咱不受這個氣。”
警察趕到後覈對了購買憑證,傢俱全部被搬回屋裏。
王德勝的三個兒子罵罵咧咧地下樓。
我媽走到電梯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眼裏有恨,還壓着委屈。
王德勝卻摟緊她的腰。
“別看了,她心裏沒你。”
當晚,助理把調查報告送到我辦公室。
王德勝不叫王德勝,本名王德根。
無固定職業,有詐騙和尋釁滋事前科。
三年內換過四個對象。
【第3章】
王德根和我媽住在城中村,我推開門時,我媽正在炒魚。
油煙嗆得她直咳嗽,她從沒做過飯。
如今她站在油膩的竈臺前,手背上全是被油濺出的紅點。
我拿過她手裏的鍋鏟:
“跟我回家。”
“不用你可憐。”
我把調查報告放在桌上。
“你先看完。”
第一頁是王德根的真實身份。
第二頁是訴訟記錄。
後面是幾個受害者的照片和轉賬憑證。
我媽只看了兩頁,就把報告摔在桌上。
“假的!”
“你有錢,想編甚麼編不出來?”
“這些受害者都能找到,我可以帶你去見。”
她捂住耳朵。
“我不去,我也不聽!”
“你就是見不得我好!”
王德根穿着背心走進來。
他拿起報告翻了幾頁,臉色都沒變。
“這些照片一看就是合成的。”
“舒寧,你爲了拆散我們,至於嗎?”
我指着一張法院文書。
“法院公章也是合成的?”
“同名同姓的人多了。”
“身份證號碼也一樣。”
他停了一下,立刻嘆氣。
“玉蘭,有件事我一直沒敢告訴你。”
“年輕時我確實犯過錯,但那些女人也不是甚麼好人。”
“她們看我長得精神,非要纏着我。”
“分手後要不回送我的錢,就聯合起來污衊我。”
我媽的表情鬆動了。
我差點被氣笑,他那幾綹紅綠頭髮,到底哪裏精神?
“那四十七萬呢,改裝店在哪?”
王德根報出一個地址。
“東城建設路八十八號。”
我當場給助理打電話,讓她覈實。
兩分鐘後,電話回了過來。
“林總,那個地址原來是奶茶店,半年前就倒閉了。”
“目前店面空置,沒有裝修,也沒有租賃記錄。”
我打開免提,屋裏安靜下來。
我看着我媽,她嘴脣翕動,卻沒發出聲音。
十幾秒後,她卻說:
“做生意哪有一帆風順的?”
“可能臨時換地方了。”
“你爸創業時,不也失敗過三次?”
王德根順勢握住她的手。
“還是玉蘭懂我。”
“等店開起來,第一筆分紅就還舒寧。”
離開時,我媽沒送我。
我走到樓下,手機收到一條語音。
“你走吧,以後別來看我了。”
“你心裏只有工作和錢,你根本不愛我。”
“你爸走的那天晚上,你都沒趕到醫院。”
“那是我這輩子最難的一晚,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五年前,我在外地談一筆救命融資。
父親打來最後一通電話時,我正在會議室。
那筆融資談成了。
公司活了,父親卻沒等到我回電話。
這些年,我把公司做到了行業前三。
每一次接受採訪,別人都說我果斷、冷靜、能抓住機會。
可只要想起那通被按掉的電話,我就覺得自己根本沒贏過。
三天後,我媽給我發來一段視頻。
她躺在病牀上,手背扎着針。
“我被你氣得血壓一百九,差點腦出血。”
“醫生讓我住院休養,你給我轉二十萬。”
王德根坐在牀邊,給她剝橘子。
“都怪我沒本事。”
“要是我有錢,就不用讓你向女兒低頭。”
我媽立刻替他說話。
“不是你的錯。”
“是我命苦,養了個只認錢的女兒。”
我把視頻發給助理。
一個小時後,她回了電話。
“沒有住院記錄。”
“視頻拍攝地是王德根二兒子的藥店。”
“點滴瓶裏是生理鹽水,所謂的點滴架是衣帽架。”
我盯着屏幕裏我媽憔悴的臉。
她連病都是假的,可她眼下的黑眼圈是真的。
我給她發了三個字。
“錢沒有。”
【第4章】
一週後,我媽來了公司。
她沒穿豹紋外套,指甲油也洗掉了大半。
頭髮恢復成平時的樣子,手裏提着一盒桂花糕。
“閨女,我想通了。”
她低着頭,不敢看我。
“王德根騙了我,我已經跟他斷了。”
她從包裏拿出一本筆記本,裏面寫着一份斷聯聲明。
不聯繫,不見面,不再有任何金錢往來。
最後還有她的簽名和手印。
我看着她指縫裏殘留的熒光綠色,心裏一陣酸楚。
“真斷了?”
“真斷了。”
她把手機遞給我。
“聯繫方式都拉黑了。”
“那四十七萬,你幫媽找律師追回來吧。”
接下來三天,她每天早上煮粥,晚上坐在客廳等我。
我加班到十一點,玄關的燈總亮着。
她端來一杯熱牛奶:
“閨女,媽還有件事。”
她拿出一張泛黃的紙。
“整理舊相冊時找到的。”
“你爸生前寫過一份財產分配意願書。”
紙上寫着,父親名下百分之二十的公司原始股份,由趙玉蘭繼承。
那部分股份現在價值三千多萬。
父親確實說過要給母親留保障,但他從沒寫過這份東西。
我盯着紙上的筆跡,父親寫豎折時從不停筆。
這張紙上,每個轉折都有刻意模仿的頓筆。
我抬頭笑了。
“沒問題,我讓法務走流程,下週辦理。”
我媽眼睛亮了一下。
“媽不急,你先忙。”
第二天,我調取了家裏的監控。
我出門十分鐘後,她就撥了一個電話。
我把視頻交給脣語識別人員。
當晚,結果發了過來。
“成了。”
“她答應下週辦。”
“放心吧,德勝哥。”
我看完後,坐在辦公室裏很久沒動。
當晚,我把監控切換到雲端同步。
又通知安保團隊,收到警報後立即上門,同時報警。
我沒有拆穿她。
我想看清楚,她到底會做到哪一步。
凌晨兩點,客廳傳來動靜。
我睜開眼,沒有立刻出去。
監控畫面裏,我媽跪在保險櫃前。
王德根拿着螺絲刀,正在撬密碼面板。
他的大兒子站在書房門口,手裏拎着一個黑包。
“密碼怎麼不對?”
王德根壓低聲音。
“你不是說她一直用你的生日?”
我媽的手不斷髮抖。
“以前是,她可能換了。”
大兒子催促:
“快點,天亮前必須走。”
我推開臥室門,打開走廊燈。
三個人同時回頭,我媽的臉色瞬間煞白。
王德根只愣了一下,就笑了。
“舒寧,你媽半夜想找點東西。”
我沒看他,只看着我媽。
“你要找甚麼?”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指着保險櫃:
“爸留下的股權文件,公司公章,還是我存放在裏面的首飾?”
她往後退了一步。
“舒寧,你聽媽解釋。”
王德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行了,別演了。”
他一把將我媽推開。
“密碼都套不出來,沒用的東西。”
我媽撞在茶几上,額頭立刻紅了一塊。
“德勝,你說過不傷害她。”
“你說只是拿回屬於我的股份。”
王德根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閉嘴!”
巴掌聲在客廳裏炸開,我媽捂着臉,整個人僵在原地。
王德根朝她吐了口唾沫。
“你還真以爲我看上你了?”
“六十二歲的老太婆,臉一垮能夾死蒼蠅。”
“要不是你女兒有錢,我陪你跳三個月廣場舞?”
“誇你兩句,你就真把自己當寶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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