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老公費南川拿到NASA聯合研究資格那天，我賣了媽媽的遺物，補上他簽證的擔保金。

六年，我在老家鎮上的快遞站做分揀員，每天搬兩千多個包裹。

腰椎間盤突出做了兩次手術，沒敢跟他說。

他說休斯頓實驗室保密級別高，不能視頻。

他說經費緊張，沒法寄東西回來。

我甚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在每個月準時往他卡里打錢。

第六年春天，我在航天新聞上看到了他。

西裝革履站在發佈會臺上，身邊站着一個金髮女人。

主持人介紹：

"費博士和他的同事安娜共同完成了這項突破。"

妻子。

屏幕上的費南川笑着攬過那個女人的肩：

"感謝安娜，她是我最重要的支撐。"

我跪在快遞站的水泥地上，手裏的包裹散了一地。

腰又疼了。

費南川，我媽那對鐲子，是她癌症臨終前塞給我的。

她說是留給我撐腰的。

你把我的腰折了，鐲子也沒還我。

......

"姜清梨女士，您的腰椎術後複查報告出來了，L4-L5節段再次突出，建議儘快安排第三次手術。"

我攥着那張CT片，站在醫院走廊裏沒動。

手機震了一下。

費南川的消息，六年來頭一條主動發的。

【清梨，我下週回國。有些事當面跟你說。】

清梨。

他已經很久沒這麼叫我了。

上一次還是六年前機場送別，他摟着我的腰說，等我回來給你買大房子。

我把CT片折起來塞進包裏，沒回他消息。

快遞站的老闆娘王姐追出來找我，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清梨！你那個新聞我看到了！費南川那個狗東西，你還跟他過甚麼過？"

我笑了一下。

"王姐，下午的件我分完了，明天請個假。"

"要不然別幹了，你那腰......"

我沒聽完，騎上電動車走了。

回到出租屋，桌上擺着這個月的賬單。

房租八百，醫藥費分期一千二，給費南川的卡里打了三千。

工資四千五。

剩下的五百，夠我喫一個月的饅頭和鹹菜。

我坐在牀邊，把那條新聞又翻出來看了一遍。

費南川站在臺上的樣子很陌生。

比六年前胖了些，下巴的線條圓潤了，笑容也變了，帶着一種我從沒見過的鬆弛。

那個金髮女人挽着他的胳膊，手上戴着一枚很大的鑽戒。

評論區有人扒出來，費南川兩年前就在休斯頓登記結婚了。

兩年前。

那時候我剛做完第二次腰椎手術，躺在病牀上給他發消息：今天天氣真好。

他回我：嗯，實驗室忙，晚點聊。

原來那個晚點，是永遠。

第二天，費南川又發了一條。

【機票訂好了，週三到。你在家等我，我有話跟你說。】

這次我回了。

【好。】

週三那天，我沒去快遞站。

把出租屋收拾了一遍，又覺得沒必要。

下午兩點，門被敲響了。

打開門，費南川站在那裏。

比新聞裏更真實，也更刺眼。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絨大衣，手裏拎着一個紙袋，上面印着某個我不認識的英文品牌。

"清梨。"

他喊我，語氣溫柔得像六年前。

我側開身讓他進來。

出租屋很小，三十平不到，一張牀一張桌子一個衣櫃，連沙發都沒有。

費南川的目光掃了一圈，眉頭幾乎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你......一直住這兒？"

"嗯。"

他把紙袋放在桌上，朝我走近一步。

"清梨，這些年辛苦你了。我回來，是想跟你好好談談。"

我看着他，等他繼續說。

費南川頓了一下，從大衣內袋裏掏出一份文件。

藍色的封皮，我認得。

離婚協議書。

"安娜的事你應該知道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是往下垂的，"我對不起你，但事情已經這樣了。我不想騙你。"

"這份協議我讓律師擬的，房產和存款你拿大頭。你看看，有甚麼要改的。"

我沒有接。

"費南川。"

"嗯？"

"你卡里的錢，是我打的。你知道嗎？"

他愣了一下。

"甚麼？"

"六年。每個月三千。你那張工商銀行卡，密碼是我生日。我每個月發完工資第一件事就是給你轉。"

費南川臉上的表情很精彩，像是突然間被塞了很多情緒複雜情緒。

"我以爲......那是我爸......"

我笑了一下，笑得腰疼。

"你爸三年前就不管你了。你不知道？"

費南川沒說話。

手裏的離婚協議書被他攥出了褶皺。

沉默了很久，他低聲開口。

"對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是你。"

我彎腰從牀底下拽出一個鞋盒，裏面是一沓轉賬回執單，整整齊齊，七十二張。

"你說的房產和存款，有多少是我的血汗錢，你自己算。"

費南川看着那個鞋盒，嘴脣動了動，甚麼也說不出來。

我伸手接過那份離婚協議，翻到最後一頁。

"筆呢？"

"清梨......"

"費南川，筆呢？"

他像被抽走了甚麼東西一樣，僵在那裏。

半晌，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筆遞過來。

我簽了名字。

把協議推回去。

"該你了。"

費南川盯着我的簽名看了很久。

"清梨，你是不是恨我？"

我拿起桌上那個他帶來的紙袋，打開看了一眼。

裏面是一條絲巾，標籤上印着價格，八百美金。

我把紙袋遞還給他。

"拿回去送給安娜吧。"

"我這種人，用不起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