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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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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是被冷水潑醒的。

刺骨的冰水順着髮梢往下淌,糊得我睜不開眼。

一隻沾着煙味的粗手伸過來捏我的臉。

我抬頭就看見王光棍坑坑窪窪的臉湊得極近。

黃牙上還沾着韭菜葉:

“醒了?”

“你大伯收了我二十萬彩禮,以後你就是我媳婦。”

“好好跟我過日子,給我生個大胖小子,我就不打你。”

1

我下意識地掙扎。

才發現手腕腳腕都被粗麻繩綁得死死的。

磨破的地方沾了泥,疼得鑽心。

周圍是漏風的土坯房。

牆皮掉了大半,牆角堆着發臭的破棉絮。

窗戶外是連綿的深山。

一戶人家都看不見。

我瞬間反應過來。

昨天奶奶突發腦梗。

我攥着攢了半年的生活費去醫院交醫藥費。

剛走到醫院後門就被人悶了一棍。

暈過去之前,我看見大伯蘇建國藏在樹後。

“蘇建國呢?”

我咬着牙問。

話音剛落,土坯房的門被踹開。

蘇建國叼着菸捲走進來。

皺巴巴的T恤上還沾着賭場的菸灰。

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斜着眼睨我,吐了口濃痰:

“喊甚麼喊?”

“你奶奶的醫藥費我已經給你交了,不過錢是借的。”

“剛好王光棍出二十萬彩禮,你嫁給他,醫藥費就抵了,還能給你哥湊夠娶媳婦的錢——一舉兩得。”

“那我的錄取通知書呢?”

我盯着他的口袋,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印。

我高考考了698分,是全縣狀元。

填了國防科大的絕密密碼工程專業。

那是父母犧牲前特意叮囑我要考的專業。

錄取通知書三天前剛送到家。

隨附的《新生入學須知》裏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軍工定向生:請務必由本人持身份證、烈士證原件至保密辦公室覈驗,他人代辦將觸發校內三級預警,由保密處專人跟進覈查。”

我早就防着蘇建國一家眼紅。

把原件和父母的烈士證一起縫在了棉衣夾層裏。

只印了幾張複印件放在包裏,就怕他們動歪心思。

果然,蘇建國咧嘴一笑,從口袋裏掏出我印的複印件,甩得紙頁嘩嘩響:

“你說這個?”

“就你一個丫頭片子上那麼好的大學有甚麼用?”

“給你妹娟娟上,她以後出息了,還能幫襯你哥。”

“你就安安心心在山裏給王光棍生孩子,等你哥生了兒子,我還能讓你回村喝滿月酒。”

他話音剛落,我身子發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縮在牆角埋着頭,活像被嚇傻了。

趁他轉身給王光棍遞煙的空隙,我調整了一下表情,抬起頭,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對門口探頭探腦的蘇娟說:

“娟娟......通知書原件在我棉衣夾層裏,你拿走吧。”

“我只求你一件事——以後你當了軍官,幫我說句話,讓我離開這個地方......”

蘇娟眼睛一亮,幾步竄過來。

也不嫌我身上髒,直接把手伸進我棉衣的撕口處。

三兩下就摸出了塑料袋包着的原件和烈士證。

她翻開通知書,看見上面“蘇晚”兩個字,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她把烈士證往自己兜裏一揣,通知書抱在懷裏,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姐,你放心,我以後會‘照顧’你的。”

說完她轉身跑了出去。

跑的時候還故意撞了下我的肩膀。

連背影都透着得意。

蘇建國見蘇娟拿了原件,滿意地拍了拍王光棍的肩膀:

“看見沒,這丫頭慫得很,不用怕她跑。”

“過兩天辦酒席的時候我再來喝喜酒。”

說完他揣着複印件就出門了。

摩托車的轟鳴聲越來越遠。

王光棍蹲下來給我鬆綁,粗糲的手摸了摸我的手腕,又補了一句:

“你大伯說你爹媽死了沒人管,我花了二十萬買你。”

“你要敢跑,我打斷你腿——山裏頭埋個人,沒人知道。”

我低下頭,乖順地點頭。

他轉身去了外面的廚房。

土坯房裏只剩我一個人。

我立刻收起臉上的怯懦。

活動了一下被綁得發麻的手腕。

伸手摸了摸棉衣夾層。

裏面還有一張薄薄的紙片。

是我提前複印的另一份《新生入學須知》。

上面的核驗要求我用紅筆圈了三遍。

我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我從鞋裏摸出藏了很久的半根鉛筆,擼起校服的袖子,在手腕內側一筆一劃寫下國防科大的報到日期:九月一號。

還有三天。

我推開破窗戶。

外面的月亮又圓又亮。

山風颳得樹葉嘩嘩響。

我甚至能想象到蘇娟拿到錄取通知書時得意的樣子。

她從小就嫉妒我成績好,嫉妒我有烈士子女的補助,嫉妒我有城裏的親戚送新衣服。

每次我拿到獎狀,她都要偷偷撕爛。

我考上大學的消息剛傳開,她就到處跟人說,我的名額遲早是她的。

現在,我把名額親手“送”到她手上了。

就看她有沒有命拿。

王光棍端着兩碗煮雞蛋進來,見我站在窗邊,以爲我想跑,立刻沉了臉:

“站那幹甚麼?”

“趕緊過來喫飯,喫完早點睡覺。”

“後天我帶你去鎮上買三金,咱們下週辦婚宴。”

我轉過身,臉上又掛上了怯生生的笑,走過去接過雞蛋,小口小口地喫着:

“我就是看看月亮,我不跑,我以後好好跟你過日子。”

王光棍滿意地點點頭,蹲在旁邊狼吞虎嚥地喫雞蛋。

我垂下眼,掩住眼底的情緒。

喫吧,多喫點。

這是你最後幾天的安穩日子了。

等蘇娟拿着我的身份證和錄取通知書去保密辦公室覈驗的那一刻,校內三級預警一觸發,國安很快就會介入。

到時候,你們一個都跑不掉。

我指尖摩挲着手腕內側的鉛筆印,心裏默唸:

蘇娟,我給你準備的入學大禮,你可一定要接住啊。

2

接下來三天我乖得不像話。

天不亮就起來給王光棍洗衣做飯。

他下地幹活我就坐在門口編竹筐。

他回來我就端上熱飯熱水,一口一個“哥”叫得順溜。

連他臭烘烘的襪子我都主動給他洗。

王光棍本來還在我枕頭底下藏了麻繩,怕我半夜跑。

見我這麼順從,第三天喫飯的時候主動把麻繩扔到竈裏燒了,拍着我的肩膀笑:

“早就說你是個懂事的。”

“明天我帶你去鎮上趕集,給你買三金,再買身紅裙子,下禮拜咱們就辦婚宴。”

我低下頭,假裝害羞地笑了笑,指尖掐進了掌心。

明天剛好是九月一號,蘇娟報到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王光棍騎着他那輛破摩托載我去鎮上。

趕集的人特別多,擠得水泄不通。

王光棍把摩托停在路口,摸出五塊錢給我:

“你站在這等我,我去買包煙,別亂跑。”

我乖乖點頭,站在路邊啃他剛給我買的冰棍,看着他蹲在煙攤前跟老闆砍價。

我轉身鑽進旁邊的小巷子。

跑了十分鐘就到了鎮武裝部門口。

褲腳還沾着山路上的草屑。

推開門就看見陳峯坐在辦公桌前整理文件。

他是我爸當年的戰友,看着我長大。

我爸犧牲後他每年都偷偷給我塞學費。

上次我拿到錄取通知書,第一個告訴他的人就是他。

他抬頭看見我一身破衣服,頭髮亂糟糟的,手上還帶着麻繩勒的紅印,“嚯”地一下站起來,手直接摸向桌上的電話:

“晚晚?你這是怎麼了?”

“誰欺負你了?”

“我現在就給派出所打電話!”

我趕緊按住他的手,把棉衣撕開個小口子,露出裏面縫着的父母軍裝照,壓低聲音說:

“叔,我沒事。”

“我被我大伯賣給山裏的王光棍了,他讓我堂妹蘇娟頂替我去國防科大報到,今天就是報到的日子。”

陳峯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我現在就通知學校保密處,讓他們在覈驗點守着,再帶人去抓你大伯那個王八蛋!”

“別。”

我搖搖頭,從兜裏掏出自己的學生證和寫着報到點地址的紙條遞給他:

“你先別驚動他們。”

“等蘇娟去保密辦公室覈驗、觸發校內預警的時候,你再帶人去我大伯家抓人——我要讓他們罪證確鑿,賴都賴不掉。”

“我現在還要回去,不然王光棍該起疑心了。”

陳峯盯着我看了幾秒,攥緊了拳頭,點了點頭。

從抽屜裏掏出兩瓶礦泉水和幾百塊錢塞給我:

“你放心,我現在就跟國防科大的保密處打招呼,只要預警一響,我立刻帶人過去。”

“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事給我發信號。”

我揣着水和錢往集市跑,兜裏的礦泉水還帶着陳峯辦公室的涼意。

剛好王光棍買完煙轉身找我,見我手裏拿着兩根冰棍跑過來,皺着眉罵:

“你去哪了?”

“我還以爲你跑了!”

我把冰棍遞給他一根,吐了吐舌頭:

“那邊有賣冰棍的,我去買冰棍了。”

“我跑甚麼呀,我還要跟你過日子呢。”

王光棍接過冰棍,罵了兩句“敗家娘們”,也沒再多問。

帶着我去金店挑了個最便宜的銀鐲子,又買了身紅裙子,騎着摩托帶我回村。

路過村口小賣部的時候,我遠遠就看見蘇娟站在小賣部的臺階上,穿着我去年生日我爸老同事送我的白裙子,舉着那張錄取通知書原件,舉得快戳到老太太臉上,對着周圍的人吹牛逼:

“我可是國防科大的高材生,以後畢業就是軍官!”

“我爸說了,等我畢業就把我哥安排到城裏當保安,喫公家飯!”

周圍的老太太都圍着她誇她有出息。

蘇娟得意得頭都要仰到天上去了。

剛好抬頭看見我坐在王光棍的摩托上,她對着我挑了挑眉,比了個口型:

“你的東西,現在是我的了。”

我靠在王光棍的背上,對着她笑了笑,也比了個口型:

“恭喜你啊,我的好妹妹。”

王光棍奇怪地問我笑甚麼。

我咬了口冰棍,看着蘇娟轉身蹦蹦跳跳回家收拾行李的背影,慢悠悠地說:

“沒甚麼,就是想到明天有好戲看了。”

回到土坯房,我把紅裙子疊好放在牀頭,算着時間——現在應該是下午兩點,蘇娟肯定迫不及待要去學校出風頭。

我靠在牆上,聽着外面的鳥叫,靜靜等着那個電話。

3

省城國防科大的迎新點,今天熱鬧非凡。

蘇娟燙了個顯老的大波浪,腳上踩着偷我的小白鞋,趾高氣昂地走在校園裏。

按照入學須知的指引,她沒有去普通新生報到窗口,而是被一個學長帶到了實驗樓最頂層——保密辦公室。

走廊很安靜,牆上掛着“涉密區域”的警示牌。

蘇娟有點發怵。

但一想到自己馬上就是軍官了,又挺起了胸脯。

指甲掐得錄取通知書封皮起了摺痕。

保密辦公室的工作人員接過她遞過來的身份證和錄取通知書,看了一眼系統裏的信息,抬頭禮貌地問:

“同學你好,請出示一下你的烈士證。”

“這個專業需要雙證覈驗,烈士證是專項名額的必要憑證。”

蘇娟愣了一下,隨即從兜裏掏出從我棉衣裏翻出來的烈士證,遞了過去,嘴上還嘟囔:

“破學校事真多。”

工作人員接過烈士證,翻開比對了一下照片和姓名,然後在電腦裏輸入編號。

系統彈出一個窗口:

“烈士子女蘇晚——請覈驗本人生物信息。”

工作人員看了看蘇娟,又看了看烈士證上我父母的照片——而且系統裏存有我的高考體檢照片和戶籍信息。

她皺了皺眉,按下內部通話鍵:

“王科長,麻煩來一下3號窗口,有個覈驗對不上。”

蘇娟還沒意識到問題,不耐煩地敲着桌面:

“好了沒有?”

“我還要去領軍訓服呢。”

兩分鐘後,保密處的王科長走進來。

他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微笑着請蘇娟到旁邊的會議室“稍作休息”。

蘇娟剛坐下,門就關上了。

與此同時,國防科大保衛處的三級預警已經觸發——系統比對發現:持證人面部特徵與高考檔案照片不符,且烈士證上的“蘇晚”與現場人員無法對應。

按照軍工定向生管理辦法,保衛處直接撥通了省國安廳的專線電話。

十五分鐘後,兩名穿黑色制服的國安幹警走進會議室。

蘇娟正翹着腿玩手機,看見他們,手裏的手機“啪”地掉在地上。

“你們幹甚麼?”

“蘇娟,你涉嫌頂替涉密專業名額,危害國家安全,請配合調查。”

幹警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冰涼的手銬“咔嚓”一聲拷在了她的手腕上。

“我沒有!我沒有頂替!”

蘇娟嚇得尖叫:

“是我姐自願給我的!”

“是她自己讓我來的!”

幹警沒有理會她的掙扎,將她帶上了停在樓下的國安車。

周圍的新生和家長都看傻了,有人小聲議論:

“這是犯了甚麼事?”

“聽說頂替軍工專業的......膽子也太大了。”

審訊室裏,蘇娟還在嘴硬。

幹警把系統預警的信息拍在她面前:

“蘇晚,女,19歲,涉密軍工烈士蘇明遠之女,報考我校絕密級密碼工程專業,英烈專項錄取名額。”

“系統已覈實你不是蘇晚本人。”

“現在請你解釋,爲甚麼你拿着她的身份證、烈士證和錄取通知書?”

蘇娟的臉白得像紙,渾身發抖,終於“哇”地一聲哭出來:

“是我爸讓我來的!”

“是我爸把我姐賣進了大山裏!”

“他讓我拿她的東西來報到,說我以後當了軍官就能幫襯我哥......我甚麼都不知道啊!”

“我真的不知道甚麼涉密專業!”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把蘇建國怎麼打暈我賣給王光棍、怎麼逼我去頂替的事全招了,連蘇建國去年偷了村裏的雞去賣的事都抖了出來。

審訊室外的國安負責人聽完供詞,臉色鐵青,拿起對講機直接下令:

“全體注意,目標地址清溪鎮蘇家村,立刻出動抓捕嫌疑人蘇建國夫婦。”

“同步出動兩組人,一組去山裏控制買主王光棍,一組去客運站控制人販子張老四,全部帶回來審問。”

“收到!”

十幾輛警車和軍車立刻拉響警笛,朝着蘇家村的方向飛馳而去。

警笛聲隔着十公里都能聽見,一路往蘇家村衝。

而此時的蘇家村,蘇建國家的院子裏擺了二十桌流水席,鞭炮聲震天響。

蘇建國穿着借來的西裝。

領口還露着沒剪的吊牌。

舉着酒杯挨個給親戚敬酒,臉紅得像豬肝:

“我跟你們說!我們家娟娟以後就是國防科大的高材生,畢業就是軍官!”

“以後你們家孩子要找工作,都來找我,我一句話的事!”

周圍的親戚都圍着他拍馬屁,說他養了個好女兒。

蘇建國笑得合不攏嘴,一口乾了杯裏的白酒。

完全不知道,武警的車隊已經開到了村口。

負責帶路的陳峯坐在頭車裏,看着遠處蘇建國家院子裏飄着的紅氣球,冷冷地笑了笑。

蘇建國,你賣侄女換彩禮,搶烈士子女的涉密專業名額——這牢獄之災,你是躲不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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