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宗門大比前夕,道侶卻用鎖妖鏈將我死死綁在化骨池邊。
他拿出一把拔靈鉗,對準我的丹田。
“芷柔的靈龜最近牙口不好,需要你的天靈根給它磨牙。”
“你修爲高深,沒個靈根死不了,別在這裝可憐。”
我看着他厭惡的眼神,絕望地閉上眼。
“我是你結髮百年的妻子,你爲了她的烏龜要廢了我?”
他冷嗤一聲,一鉗子捅進我的丹田。
“芷柔的烏龜都比你這毒婦高貴,少廢話!”
泛着金光的靈根源源不斷地被抽進玉盒,我渾身冰冷。
芷柔抱着那隻綠毛龜,站在一旁笑得得意。
我看着自己逐漸消散的靈力,捏碎了護身玉符。
“既然你這麼喜歡靈根,那連我爲你擋下九天雷劫的那半顆本命元丹,你也一併拿去吧。”
1.
護身玉符碎裂時,沒有人注意。
裴玄霄只盯着玉盒裏的天靈根。
拔靈鉗從我丹田退出,帶出一蓬血。我被鎖妖鏈壓在池邊,連蜷起身體都做不到。
柳芷柔懷裏的綠毛龜伸長脖子,衝着玉盒急促爬動。
她掩脣笑道:「玄霄哥哥,小青果然喜歡。姐姐既然這麼疼你,應該不會捨不得吧?」
裴玄霄將玉盒遞給她,轉頭看我。
「她欠你的,一條靈根算甚麼。」
我忍着丹田破碎的痛問他:「我欠她甚麼?」
「三日前,芷柔的靈獸突然口吐黑血。整個凌霄宗,只有你碰過它的食盆。」
「那日是你讓我替它喂藥。」
「還敢狡辯!」
他一腳踢在我肩頭。
鎖妖鏈拖着我滑向化骨池。池中腐水浸過衣角,皮肉當即冒出白煙。
柳芷柔驚呼着拉住他:「玄霄哥哥,別爲了我傷害姐姐。她若掉進去,屍骨都留不下。」
她嘴上勸着,腳卻踩住了我的手。
尖細鞋跟碾過被鎖妖鏈磨爛的傷口。
我抬眼看她,她俯下身,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開口。
「沈照微,天靈根歸我,小青喫完它便能化形。明日宗門大比,我會踩着你的名字,成爲宗主親傳。」
原來靈龜根本沒病。
裴玄霄見我盯着她,抬手甩了我一記耳光。
「再敢嚇她,我便將你扔進池裏。」
臉頰撞上石沿,血落進池中。
我沒有再解釋。
百年來,我解釋過太多次。
柳芷柔燒了我的丹房,他說她年幼貪玩。她偷走我的劍譜,他說同門之間不該計較。她用我的名義闖進禁地,他罰我跪了七日鎮魔階。
這一次,她要的是我的命。
裴玄霄解開鎖妖鏈,任我跌在地上。
「明日大比,你把名額讓給芷柔,再去戒律堂領三百鞭。此事便算了。」
我問:「若我不讓呢?」
他取出同心契,冷冷看着我。
「那就解除道侶契。你這種善妒毒婦,不配做我的妻子。」
他不知道,我捏碎的並非尋常護身符。
那是百年前,他跪在雪地裏求我結契時,我留給自己最後的退路。
碎符即絕情。
情斷,丹歸。
只等子時一到,他體內那半顆本命元丹便會回到真正的主人手中。
2.
裴玄霄將我扔進思過窟,派兩名弟子守門。
他拿走了我的乾坤袋,也拿走了傳訊玉簡。
窟內寒氣鑽進破碎的丹田,每一次呼吸都牽動傷口。我盤膝調息,體內卻連半點靈力都聚不起來。
洞外傳來弟子的議論。
「大師姐真給靈龜下毒了?」
「裴師兄親自審的,還能有假?柳師妹心善,求了半天才保住她的命。」
「可大師姐替宗門鎮守魔淵八十年......」
「功勞再大,也不能欺負柳師妹。裴師兄說了,她立下那些功勞,只爲爭宗主之位。」
我睜開眼。
裴玄霄很清楚,我從未想做宗主。
八十年前,魔淵封印破裂,他修爲不足,是我放棄飛昇機緣,留在淵底鎮守。
他每月來看我一次。
後來變成半年一次,再後來,他帶着剛入門的柳芷柔來到淵底。
柳芷柔怕冷,他便拆掉我洞府裏的暖玉,給她鋪了一張牀。
我從魔淵出來那日,他已成了人人敬仰的凌霄宗首徒。
我的戰功,全記在了他的名下。
思過窟的門忽然打開。
柳芷柔提着食盒走進來。
「姐姐,玄霄哥哥怕你餓死,讓我給你送飯。」
她將一碗餿粥放在地上,綠毛龜趴在她肩頭,嘴裏叼着我的天靈根。
金光已暗了大半。
我撐着石壁站起:「靈根離體不能久存。你餵它喫下去,它會死。」
柳芷柔笑意更深。
「你還想騙我?小青是上古玄龜血脈,喫掉天靈根便能晉階。」
「誰告訴你的?」
「宗主。」
我動作停住。
她滿意地看着我的反應,從袖中拿出一塊留影石。
石中顯出裴玄霄的身影。
他正在我的丹房裏翻找藥櫃,將我煉了三十年的渡劫丹裝進自己的乾坤袋。
柳芷柔道:「玄霄哥哥明日要奪魁,姐姐用不上這些東西,他便讓我替你保管。」
「那是給守淵弟子療傷的丹藥。」
「如今我是守淵長老,他們的死活歸我管。」
她抬起手,綠毛龜立刻將天靈根吞下一截。
劇痛從丹田傳遍全身,我跌回地面。
靈根尚未徹底斷開,它每咬一口,都等同於從我體內撕下一塊血肉。
柳芷柔欣賞着我的狼狽,取出一張泛黃的紙。
那是我母親留下的丹方。
「宗主說,只要我明日煉出九轉回靈丹,丹峯峯主的位置也是我的。可惜這丹方字跡太舊,我看不懂。」
她將丹方扔進燭火。
我撲過去抓,守門弟子衝進來,一棍砸在我的膝彎。
火焰燒過母親的落款。
柳芷柔踩滅餘灰,笑着對我說:「姐姐,你擁有的一切,明日都會歸我。」
3.
子時將至,裴玄霄仍未出現異樣。
我明白,有人壓住了絕情符的力量。
凌霄宗能做到這件事的,只有宗主賀蘭嵩。
天亮後,戒律堂弟子將我拖上問罪臺。
宗門大比尚未開始,臺下已圍滿弟子。柳芷柔一身雪白法衣,站在賀蘭嵩身側。
裴玄霄手持刑鞭,宣讀我的罪狀。
「沈照微妒害同門,毒傷護宗靈獸,私藏宗門丹藥,拒不認罪。依門規,受三百蝕骨鞭,廢去首徒之位。」
我看向高臺:「證據呢?」
柳芷柔立即紅了眼眶。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小青只是一隻靈獸,你爲何連它都不放過?」
她掀開綠毛龜的腹甲。
甲下佈滿黑色紋路,確實是中毒之象。
賀蘭嵩沉聲道:「整個凌霄宗,只有你的丹火呈赤金色。它腹中的毒,恰好含有赤金丹火的氣息。」
「我的丹火來自天靈根。柳芷柔已經拿走靈根,想僞造氣息並不難。」
臺下頓時騷動。
裴玄霄臉色一沉:「你自己答應取出靈根賠罪,如今又來攀咬芷柔?」
我盯着他:「我何時答應過?」
他取出一塊留影石。
石中,我親口說道:「願以天靈根賠償柳師妹,此後絕無怨言。」
那張臉屬於我,身形也屬於我。
可我從未說過這句話。
柳芷柔手中的綠毛龜抬起頭,眼珠泛出暗紅光澤。
我終於知道她憑甚麼騙過所有人。
那不是玄龜。
是生於魔淵的蜃妖,最擅長複製容貌,篡改記憶。
我當年鎮守魔淵時,親手S過它的母獸。
賀蘭嵩竟將幼妖養在宗門百年,還僞裝成護宗靈獸。
我剛要說破,刑鞭已落在後背。
蝕骨釘扎入皮肉,抽走所剩無幾的生機。
裴玄霄連落十鞭,才俯身問我:「認不認?」
「那隻龜是蜃妖。」
柳芷柔臉色發白。
賀蘭嵩當即拍碎座椅:「胡言亂語!沈照微勾結魔族在先,如今還敢污衊護宗靈獸!」
他當衆扔出一枚魔令。
那東西從我的乾坤袋中搜出,上面刻着魔尊的私印。
臺下弟子怒罵起來。
有人將石塊砸向我額頭。
「難怪魔淵數次失守,原來是她裏應外合!」
「裴師兄替她擔了多少罵名,她還敢傷害柳師妹!」
裴玄霄沒有阻止。
他等衆人罵夠,纔開口:「照微,只要你認罪,我仍能留你一條命。」
我問他:「你也覺得我投靠了魔族?」
他避開我的目光。
「證據確鑿。」
我笑了。
百年夫妻,抵不過一塊來歷不明的令牌。
裴玄霄又一鞭抽下。
「繼續行刑。」
4.
三百鞭打到一半,我已經站不穩。
柳芷柔卻在這時開口:「宗主,大比時辰到了。姐姐受傷太重,不如先停刑,讓她看完比試。」
她不是心軟。
她要我親眼看着她奪走我的一切。
賀蘭嵩果然應允。
我被鎖在問罪臺的石柱上。宗門弟子從我面前經過,無一人替我說話。
第一場比劍,柳芷柔用的是我的照夜劍。
第二場煉丹,她拿出了母親那張丹方的拓本。
原來她燒掉的只是僞造品。
第三場馭獸,她懷中的蜃妖吞下整條天靈根,體形暴漲數倍,龜甲上浮出金色紋路。
三場全勝。
滿場歡呼她的名字。
柳芷柔站上魁首臺,賀蘭嵩親手將首徒令交給她。
裴玄霄望着她,眼中滿是讚許。
那柄照夜劍是我們的結契信物。
當年他修爲低微,被仇家追S。我揹着他走過三千里冰原,以心頭血養劍,才讓照夜生出劍靈。
如今他把劍送給柳芷柔,連一句知會都沒有。
她走到我面前,故意將首徒令掛在腰間。
「姐姐,多謝你讓出魁首。」
我看向裴玄霄:「照夜劍爲何在她手裏?」
他淡淡道:「你已無靈根,拿不起它。芷柔與劍靈契合,照夜跟着她更合適。」
話音剛落,柳芷柔突然慘叫。
照夜劍脫鞘而出,在她掌心割開一道血口。
劍靈衝向我,卻被賀蘭嵩一掌擊落。
他用鎮劍釘貫穿劍身,照夜發出悲鳴。
我掙動鎖鏈:「住手!」
賀蘭嵩再落一釘。
劍身裂開細紋。
裴玄霄皺眉:「不過是一件不服管教的法器,毀了便毀了。芷柔受傷,你爲何不先關心她?」
「照夜救過你的命。」
「救我的是你,不是劍。你如今這副模樣,又能救誰?」
柳芷柔捂着傷口,依偎進他懷裏。
「玄霄哥哥,劍靈認主,不肯接受我。若用姐姐的血重新祭煉,也許便聽話了。」
裴玄霄略作遲疑,走向問罪臺。
他割開我的手腕,用玉碗接血。
一碗不夠,又接一碗。
我失去靈根,又捱了一百多鞭,流出的血早已暗淡。
他仍嫌不夠。
「照微,你再忍忍。芷柔成爲首徒,需要一柄配得上她的劍。」
我低頭看着血滴落。
「裴玄霄,你還記得今日是甚麼日子嗎?」
他沒有回答。
百年前的今日,我們在問心崖結爲道侶。
他曾割開自己的手掌,把血按在我的掌心,說此生絕不讓我受半分委屈。
如今同一雙手,正取我的血,替另一個女人煉劍。
5.
祭劍尚未完成,山門外忽然傳來九聲鐘鳴。
那是凌霄宗最高迎客禮。
賀蘭嵩帶着衆長老趕去山門,裴玄霄臨走前封住我的經脈。
「別再惹事。等我回來,親自替你療傷。」
柳芷柔跟在他身後,腰間掛着首徒令,手裏提着照夜劍。
她經過我身側時,低聲道:「猜猜來的是誰?」
我沒有理她。
她自顧自說道:「是仙盟十二宗的掌門。他們聽說我奪得魁首,特意來觀禮。宗主會在今日宣佈,讓我接管魔淵封印。」
我猛然抬頭。
「你不能去魔淵。」
「怕我搶走你最後的功勞?」
「蜃妖吞了我的靈根,一旦靠近封印,它會打開淵門。」
柳芷柔笑出聲:「都這副樣子了,還想嚇唬我。」
我衝着臺下弟子喊:「攔住她!魔淵封印中有我的靈識,她帶蜃妖靠近,整個凌霄宗都會被拖入淵底!」
無人相信。
守臺弟子抽了我一鞭:「再詛咒柳師姐,割了你的舌頭!」
片刻後,賀蘭嵩陪着十二宗掌門走入演武場。
爲首者身穿玄色道袍,滿頭銀髮。
我認得他。
仙盟盟主,聞人燼。
也是百年前將護身玉符交給我的人。
他掃過高臺,目光落到我身上,腳步驟然停住。
賀蘭嵩搶先開口:「讓盟主見笑了。逆徒沈照微勾結魔族,毒害同門,正在受刑。」
聞人燼看見我空蕩的丹田,又看見柳芷柔懷裏的蜃妖。
「她的靈根呢?」
裴玄霄上前行禮:「照微犯錯,自願獻出靈根,替柳師妹的靈獸療傷。」
「自願?」
「留影石可以作證。」
聞人燼抬手,留影石飛到他掌中。
蜃妖察覺危險,猛地縮進柳芷柔懷裏。
聞人燼沒有立刻拆穿,只問裴玄霄:「你是她的道侶?」
「是。」
「她丹田破碎,你爲何毫髮無損?」
裴玄霄面露困惑。
道侶同心,一方重傷,另一方理應受到反噬。
可從拔除靈根到三百刑鞭,他沒有痛過一次。
賀蘭嵩打斷道:「盟主遠道而來,還是先看首徒承印吧。沈照微的罪,凌霄宗自會處置。」
他命人將我拖下高臺。
兩名弟子剛碰到鎖妖鏈,聞人燼便取出一面青銅古鏡。
鏡光照過留影石,畫面中的「我」忽然變成一團黑霧。
滿場死寂。
聞人燼將古鏡對準柳芷柔懷裏的綠毛龜。
龜甲下方,一張長滿尖牙的人臉緩緩睜開眼。
聞人燼看向裴玄霄,一字一句道:
「你親手挖了妻子的天靈根,餵給一頭魔淵蜃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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