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二十三年來，家裏第一次給我過生日。

媽發微信說訂了蛋糕，讓我下班去取。

我騎車騎了四十分鐘到店裏，店員遞出來一個雙層奶油蛋糕。

上面鋪滿了碎花生仁。

我對花生過敏，嚴重到碰一口就可能休克。

我拍了張照發到家族羣，問能不能換一種口味，自己花生過敏。

媽秒回語音，語氣輕飄飄的：

"你妹點的，他說花生碎的好喫。

難得靜靜主動說要給你過生日，你就別挑了。過敏喫一點能有甚麼事。"

我愣在原地，原來不是他們想給我過生日。

是妹妹想喫蛋糕，剛好遇上了我的生日而已。

分蛋糕時，我這個壽星最後纔拿到。

看着他們其樂融融的模樣，我徹底認清了自己的多餘。

我賭氣般嚥下了一大口蛋糕，然後就昏了過去。

急救車上我已經說不出話了，眼睛腫成一條縫。

隔着氧氣面罩，我聽見妹妹跟媽說：

"她是不是故意的啊？搞得我蛋糕也沒喫成。"

ICU住了三天。出院那天沒人來接。

我在病牀上用手機訂了一張單程機票。

目的地隨便選的，哪班最快就飛哪班。

反正不管我去哪，這個家也沒人會發現少了一個人。

......

我推開家門，媽坐在沙發上嗑瓜子。

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電視裏放着綜藝節目，笑聲很吵。

我扶着門框，呼吸還有些費力。

ICU躺了三天，氣管插管的黏膜損傷還沒完全好。

嗓子幹得像吞了玻璃渣。

"我住院了。"我聲音很啞。

"行了，別裝了。"媽把瓜子皮吐在茶几上。

"不就是吃了個蛋糕嗎，至於弄那麼大動靜嗎。"

"靜靜下週要去參加珠寶設計複試，你趕緊把你的房間騰出來。"

我站在玄關，看着地上散落的幾個紙箱。

那是我房間裏的東西。

幾本舊書，幾件穿得發白的衣服。

像垃圾一樣被掃地出門，堆在鞋櫃旁邊。

"爲甚麼騰我的房間？"

我往裏走了一步，手心出了冷汗。

不是氣憤，是身體極度虛弱時的生理反應。

"靜靜需要一個獨立的衣帽間和工作室，她現在是準設計師了，不能總縮在那個小房間裏畫圖。"

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反正也不講究，搬到陽臺那個雜物間去住吧。"

"過敏的藥膏我給你放茶几上了，自己塗塗，別整天喪着個臉。"

我看向茶几。

是一支開了封的皮炎平。

這就是她對我重度休克、險些沒命的全部處理方式。

"我不是皮膚過敏，是過敏性休克。"

我平靜地陳述這個事實。

"醫生下了兩次病危通知書。"

媽動作頓了一下，轉過頭看我。

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耐煩。

"這不是好好的站在這兒嗎？哪有那麼嬌氣。"

"你妹好心好意給你挑蛋糕，你當着全家的面暈倒，把靜靜嚇得三天沒睡好覺。"

"她現在還在房間裏哭，你趕緊進去給她道個歉。"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但看着媽那張理所當然的臉，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差點死了。

搶救了三個通宵。

現在我站在這裏，她讓我去給差點S了我的人道歉。

"我不去。"

我蹲下身，開始把紙箱裏的東西往自己的舊帆布包裏塞。

這房子裏原本就沒有多少屬於我的東西。

甚至連個像樣的行李箱都沒有。

"你甚麼態度？"

媽走過來，踢了一腳我面前的紙箱。

"養你二十多年，讓你讓着點妹妹怎麼了？"

"她從小身體弱，你皮實，多擔待點能少塊肉嗎？"

皮實。

從小到大，我都聽着這兩個字長大。

發燒三十九度自己走去診所打針，叫皮實。

學費自己打工賺，叫皮實。

連喫花生休克，在她眼裏也是一種可以隨便糊弄過去的皮實。

門開了，妹妹許靜從房間裏走出來。

穿着我的那件真絲睡衣。

那是上個月我用第一筆實習工資買給自己的生日禮物，一次都還沒捨得穿。

"媽，算了吧。"

許靜揉着眼睛，眼眶紅紅的。

"姐姐也是氣我沒記住她對花生過敏，是我不好，那塊蛋糕我不該逼她喫的。"

"她要是不高興，衣帽間我不要了，我可以在客廳畫圖。"

媽立刻心疼地走過去摟住她。

"那怎麼行！客廳光線不好，傷眼睛。"

"她一個大閒人，住哪不是住。你可是要去大公司複試的人。"

大閒人。

我低着頭，把最後兩本書塞進包裏。

拉鍊拉上的聲音在客廳裏顯得特別刺耳。

"那件睡衣，脫下來。"

我站起身，看着許靜。

許靜瑟縮了一下，往媽身後躲。

"姐姐，我就是看着好看，試一下......"

"那是我的。"

媽皺起眉頭，一把推開我伸過去的手。

"一件衣服而已，你妹妹穿穿怎麼了？回頭媽給你買件新的！"

"不用買新的。"我盯着許靜的眼睛，"現在，脫下來。"

"許念，你是不是瘋了！"媽提高了音量。

"你妹妹下週就要去面試‘星芒’珠寶了，那可是頂奢品牌！"

"你一個在首飾店打雜的，有甚麼資格跟她搶？"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她們。

‘星芒’珠寶。

那是全亞洲最大的獨立設計師孵化平臺。

也是我投了三個月簡歷，剛剛收到入職邀請的地方。

只不過，她們不知道。

因爲我的錄取通知郵件，發在我的私人郵箱裏。

"姐姐，你別生氣了。"許靜眼淚掉了下來。

"我知道你嫉妒我能去複試，但你真的沒天賦，畫的那些圖跟小孩子塗鴉一樣。"

"你就在店裏好好賣首飾吧，等我當了設計師，我會提攜你的。"

她一邊哭，一邊用那件原本屬於我的真絲袖口擦眼淚。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那是過敏後的後遺症。

"不用了。"

我拎起帆布包，把那支皮炎平掃進垃圾桶。

"房間歸你了。"

媽冷笑了一聲："算你識相，還不趕緊去雜物間收拾你的鋪蓋。"

我走向大門，手握住門把手。

"我不去雜物間。"

"那你要去哪？"

"你們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