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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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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自駕遊遇到雪崩,我拼盡全力救出了表弟,爸媽卻還誤以爲我們被困在車裏。

他們找來搜救員,卻被告知:

“地下空間要塌了,千斤頂只能撐起一側的車廂,救誰你們家屬定!”

媽媽像瘋了一樣大喊:

“撐副駕駛!救我侄子子豪!我侄子不能死!”

爸爸甚至跪在地上磕頭:

“對,子豪是老陳家的獨苗,我女兒是死是活看她的造化!”

表弟撥開人羣衝了過去:

“大姑!姑父!別哭了,我逃出來了!”

媽媽驚喜地撲過去,抱着他連連親吻:

“我的好孩子,你就是大姑的命啊!”

爸爸脫下大衣把他裹得嚴嚴實實,心疼得直哆嗦:

“擠着哪兒沒有?姑父馬上帶你走!”

自始至終,他們都沒看一眼爲了救出表弟,半邊身子都被石頭砸得血肉模糊的我。

直到路過的志願者大驚失色地扶住我:

“天吶,你傷的這麼嚴重,你家裏人不管你嗎?”

我看着不遠處那幸福的三個人,平靜地擦掉嘴角的血:

“我全家都在剛纔那場雪崩裏死光了。”

1.

“先給子豪吸氧!他從小心臟不好,受不得嚇!”

臨時醫療帳篷裏,媽媽擠開護士,搶過一袋醫用氧氣,按到陳子豪臉上。

爸爸蹲在旁邊,用兩牀保溫毯把陳子豪裹住,不停揉他的手。

“子豪,跟姑父說,頭暈不暈?胸口悶不悶?”

陳子豪身上一處擦傷都沒有。

他隔着爸爸的肩膀看了我一眼,很快低下頭。

我靠着鐵架坐在角落。

防寒服的背後被碎石撕爛,布料和傷口黏在一起。

每動一下,肋骨那片就疼得發麻。

隨隊醫生提着急救箱衝過來,看見我身上的血,臉色當場沉了。

“家屬呢?這姑娘後背大面積撕裂,疑似肋骨骨折,需要立刻清創送醫!”

“誰是她家屬?”

醫生聲音很大,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

媽媽也轉過頭。

她的視線在我臉上停了一秒。

“陳念,你看見子豪的防滑手套了嗎?他手冷。”

這是她在雪崩後,對我這個親生女兒講的第一句話。

“沒看見。”

我把喉嚨裏的血腥味嚥下去。

爸爸走過來,語氣很衝:

“你剛纔怎麼不早點喊人?害得你媽以爲子豪還在車裏,差點急出病!”

“我喊了。”

“喊了我們能聽不見?”

他根本不給我把話說完的機會。

“陳念,你別忘了,當年要不是你舅舅把我從失控的泥頭車底下一把推開,我早就死了!”

“子豪就是我的親兒子!他真出了事,我怎麼跟你死去的舅舅交代?”

醫生忍不住攔在我前面。

“這位先生,那男孩只是輕微低溫驚嚇,這姑娘傷得很重!”

爸爸擺擺手。

“她是我女兒,我還不瞭解?她骨頭硬,扛得住。”

“可子豪是我們老陳家唯一帶把兒的根!是我小舅子留下的獨苗!”

“萬一嚇出個好歹,我們陳家的香火斷了你負得起責嗎?”

骨頭硬,扛得住。

這話我聽了二十年。

十歲那年冬令營突遇暴雪,陳子豪哭着說腳痛,爸爸背起他就走。

媽媽讓我抓緊爸爸的大衣角。

風雪太大,我踩空摔進雪溝,喊到嗓子啞了,也沒人回頭。

等工作組找到我時,我已經凍到高燒近四十度。

事後媽媽在病牀前給陳子豪削蘋果,勸我說:

“你比子豪懂事,別計較。你爸當時揹着他,哪有手拉你?”

在他們心裏,懂事和皮實,就是隨時可以被放棄的理由。

醫生不再搭理爸爸,戴上手套,拿起剪刀。

“忍着點,可能會很疼。家屬過來幫忙按着點。”

我看了一眼圍在陳子豪身邊的爸媽。

“醫生,我沒有家屬。”

醫生手停了一下。

“幫我剪吧,我能扛。”

布料從傷口上撕開時,我用力掐住大腿,把聲音全壓了回去。

處理完傷口,醫生的臉色更難看。

“不行,傷口太深,這裏條件有限,必須馬上到市醫院拍片,你得去叫你爸媽過來簽字。”

我還沒開口,媽媽拿着一張單子衝過來,拍在我腿上。

“念念,子豪有些受涼,醫生開了驅寒的沖劑。你快去領藥窗口排隊,我跟你爸得看着他。”

醫生抬頭。

“她現在連站都站不穩,你讓她去排隊?”

媽媽不高興了。

“排個隊能有多累?陳念,別在這種時候鬧脾氣。”

我拿起取藥單。

“行,我去。”

2.

我沒有去取藥窗口。

出了醫療區,我把那張取藥單揉成團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外面的雪還沒停。

救援隊調來一輛四座雪地履帶車,負責把重傷員和老人先轉運到山腳的避險中心。

爸爸聽說後,扶着陳子豪從另一頭走來,媽媽在後面替他打傘。

“師傅,快,孩子受不得凍,先拉我們下去!”

爸爸把陳子豪塞進後座。

媽媽緊跟着也坐了進去。

一隻腳踏上車踏板,纔回過頭,看見了挪到車身後的我。

他動作頓了一秒。

三個位置,已經坐了兩個人。

“念念,你年輕,火力壯。”

他把腳收回來,指了指遠處的臨時搭車點,

“你去那邊搭下一趟物資車下去,也就多等半個小時。”

救援隊員走過來,皺眉看着我的後背:

“這姑娘傷得很重,下一趟車起碼兩個小時後纔到,她得先走!”

媽媽從車窗裏探出頭,把陳子豪往懷裏按。

“念念,媽媽知道你疼。可子豪剛從鬼門關回來,受不得一點刺激。你懂事點,別跟弟弟搶位置。”

陳子豪坐在暖和的車廂裏,隔着玻璃看着我小聲說:

“表姐,你別生氣。”

我看着他們,忽然覺得這一幕太眼熟了。

高三體檢那天,我發着低燒,需要坐家裏的車去縣醫院補檢。

陳子豪臨時要去滑雪場訓練。

爸爸發動車子,把我一個人丟在院子裏。

“你成績好,晚一點去不耽誤。子豪訓練不能遲到。”

我冒雨走到醫院,錯過預約,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訓了一頓。

晚上回家,媽媽給我煮了一碗薑湯:

“你看,最後不也解決了嗎?一家人,講究的是配合。”

他們永遠覺得,我甚麼都能自己解決。

那所有的愛和資源,就要留給甚麼都不會的陳子豪。

“不用了。”

我後退一步,離開車門。

“你們先走。”

爸爸鬆了口氣,從大衣口袋掏出一包暖寶寶,隨手朝我扔過來。

“別逞強,等會兒自己貼上。到了山腳聯繫。”

暖寶寶掉在雪地裏,砸出一個小坑。

我沒有撿。

我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打印件。

北歐雪域災害研究項目,破格補錄通知。

兩天前,我還在猶豫要不要爲了留在父母身邊,放棄去冰島常駐三年的機會。

現在不用猶豫了。

我把那包暖寶寶踢回爸爸腳邊。

“留給你侄子吧,他怕冷。”

爸爸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用這種語氣說話。

媽媽在車裏催促:

“老陳,快上車,風灌進來了!”

他沒再罵我,拉上車門。

履帶車啓動,捲起一陣雪霧,把那三個人帶離了冰冷的山頂。

我站在原地,拿出屏幕碎裂的手機。

點開郵件,按下確認接受補錄。

系統提示:請在48小時內抵達北京項目中心辦理終審手續。

傷口在往外滲血,低溫讓整個後背漸失去知覺。

但我現在只需要一件事——下山。

遠處停着一輛準備運廢棄器材下山的敞口卡車。

我走過去,敲了敲車門。

“師傅,能搭個車嗎?”

司機看見我滿身的血,趕緊跳下來開門。

“快上來!這車沒暖氣,你護着點傷口!”

“沒事。”

我爬上車,縮在堆滿鐵鍬的角落裏,

“我骨頭硬,扛得住。”

3.

器材卡車到達山腳避險民宿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滯留遊客太多,房間緊缺。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大堂,正看見爸爸在和民宿老闆交涉。

“就不能再騰個房間?我侄子心臟不好,必須吹暖氣!”

老闆一臉爲難:

“真沒了,只剩一間二樓的大牀房,還有一間一樓樓梯口的單間。那間堆過雜物,沒接暖氣片。”

媽媽拿着保溫杯走過來,看到我,立刻招手:

“念念,你過來得正好。房間不夠,你住一樓那個單間。我和你爸帶着子豪住二樓,他晚上需要人照顧。”

老闆看了看我衣服上的血。

“這姑娘傷成這樣,住沒暖氣的房間不合適吧?要不你們一家四口擠擠大牀房?”

爸爸臉一沉:

“擦傷,已經包過藥。她一個人睡習慣了,擠一起子豪睡不好。”

老闆張了張嘴,把兩把鑰匙遞了過來。

我接過一樓那把生鏽的鑰匙。

“隨便。”

媽媽似乎沒料到我這麼平靜。

她湊過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小瓶紅花油,塞進我手裏。

“別讓你爸看見,他今天被車損嚇到了,脾氣不好。晚上自己擦擦,明天大部隊就到了。”

我捏着那瓶紅花油,沒動。

“媽,我用獎學金存的五萬塊項目保證金,你轉到哪了?”

那筆錢我放在一張副卡里,原本打算明天去銀行開資金證明。

媽媽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我的目光:

“子豪這次嚇得不輕,以後估計很難再滑雪了。”

“我讓你爸把錢取出來,給他報了個心理疏導班,再換套防護裝備。你那個甚麼研究項目,又不急這一時。”

“是嗎。”

我點開銀行短信,餘額變成了兩位數。

“你們沒問過我。”

“陳念你甚麼態度?”

爸爸大步走過來,厲聲訓斥,

“子豪是因爲誰纔去那條野路的?還不是你說那邊的雪景好?現在出了事,用你點錢怎麼了?”

走那條野路,是陳子豪非要追求刺激。

遇到雪崩,是我用命頂開車門,把他推出去。

現在連這場雪崩,也成了我的錯。

我沒接話,轉身去了樓梯口的雜物單間。

房間很小,一張摺疊牀,空氣裏一股黴味。

我鎖上門,還沒坐下,手機震動了起來。

保險公司理賠員打來的。

“陳念女士,我們調取了車載黑匣子的初步數據,發現雪崩發生時,副駕駛車門是被人從車內用外力強行頂開的。”

“請問當時是你救了陳子豪先生嗎?這關係到後續車損和人身意外的責任認定。”

門外傳來陳子豪的聲音。

他正跟着爸媽往二樓走,聲音壓得很低。

“大姑,要是保險公司問起來,別說我當時坐副駕駛......我怕他們說我違規操作,不給賠。”

媽媽心疼的聲音響起:

“放心,有大姑在,沒人敢問你。真有甚麼責任,讓你表姐擔着,她懂法律。”

我坐在摺疊牀上,對着聽筒開口。

“是我頂開的車門。行車記錄儀的內存卡我拔下來了,明天寄給你們。”

理賠員語氣一鬆。

“太好了!這樣就能證明......”

“另外,”

我打斷理賠員,

“車損和意外險的受益人,請嚴格按照法律程序走。”

“我和這家人,很快就沒有關係了。”

掛斷電話後,我登錄銀行APP,註銷了那張被他們綁定的副卡。

那從現在起,他們別想再從我這裏划走一分。

我趴在摺疊牀上,後背的傷口在低溫裏疼得發木。

窗外風雪呼嘯。

手機屏幕上,項目組倒計時還剩三十六小時。

4.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門外的嘈雜聲吵醒的。

通往市區的道路還沒搶通,省裏調來了三架救援直升機,優先轉運極重傷員和特殊困難羣衆。

我扶着牆走出雜物間,大堂里正圍着一羣人。

救援協調員拿着名單大喊:

“陳建國、王梅、陳子豪!你們三個名額確認了沒有?直升機還有十分鐘起飛!”

三個名額。

爸爸拎着陳子豪的行李包,正往門口走:

“確認了!我們馬上走!”

我站在樓梯口,看着他們。

他們又一次把我排除在外。

媽媽蹲在地上給陳子豪換防寒靴,抬頭看見我,動作頓住。

“念念,你臉怎麼這麼白?”

她走過來,手貼上我的額頭,立刻慌了。

“老陳!念念發燒了!好燙!”

我後背的傷口感染了,整個人燒得昏昏沉沉,連站穩都需要扶着牆。

爸爸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協調員在門口催促:

“快點!下一波風雪要來了,再不走今天都走不掉了!”

陳子豪馬上捂住胸口。

“大姑,我胸口又疼了......我害怕......”

媽媽急得團團轉,看看我,又看看陳子豪。

最後,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包退燒貼,塞進我手裏,眼圈紅了。

“念念,你聽話。這裏有醫生,你先吃藥退燒。媽媽把子豪送進市區醫院,馬上就坐下一趟車來接你。”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車損和理賠的那些事,你費心盯一下,別讓你爸喫虧。”

我低頭看着那包退燒貼。

七歲那年,我和陳子豪搶玩具,爸爸打了我的手心。

我哭着跑出家門,在外面躲到半夜。

媽媽冒着大雨把我找回來,抱着我痛哭:

“念念,你也是媽媽的命,你別嚇媽媽。”

這句話,我記了十三年。

每次被丟下,我都拿這句話哄自己。

媽媽是愛我的。

她只是太可憐子豪了。

直到今天。

我看着她臉上的淚,只覺得無比噁心。

“不用來接我了。”

我把退燒貼丟在旁邊的桌上。

媽媽急了。

“說的甚麼氣話?媽媽不來接你誰接你?乖,聽話。”

協調員又在催了。

爸爸走過來,一把拉起媽媽:

“跟她廢甚麼話!丫頭片子就是自私,覺得沒讓她坐直升機心裏不平衡!”

“也不想想,以後等我們老了,還不得指望子豪摔盆捧爐?一點做姐姐的樣子都沒有!”

陳子豪被爸爸拉着往外走。

經過我身邊時,他停了一下,卻還是甚麼都沒說。

一行人衝出大堂。

直升機的轟鳴聲很快壓過人聲。

我站在門口,看着他們互相攙扶着爬上機艙。

艙門關上,直升機升空。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回頭。

我收回視線,轉身走到協調臺前,把證件和調令遞過去。

“你好,麻煩幫我安排一輛去機場的應急轉運車。”

“我是北歐雪域災害研究項目的緊急補錄人員。”

地勤接過去看了一眼,態度立刻變了:

“陳女士,馬上爲您安排!您的傷需要派醫護人員隨行嗎?”

“需要,謝謝。”

半個小時後,我坐上了前往市區機場的救護車。

車上,我把行車記錄儀的內存卡塞進信封,寄給了保險公司。

又把家裏那張大門鑰匙,連同爸爸扔給我的那包暖寶寶,一起寄回那套住了二十年的房子。

做完這些,我拿出手機。

拔出那張用了八年的SIM卡,順手扔進了救護車裏的醫療廢物垃圾桶。

換上項目組發佈的新號碼。

隨着一聲輕微的卡槽閉合聲,陳念這個名字,徹底從老陳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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