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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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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7.8級地震搖晃時,我媽一把將我推進了地下室。

她從外面鎖死了鐵門。

“樓梯塌了!你在這礙事,會耽誤囡囡逃生!”

囡囡是她的養女。

此刻正站在樓上哭。

“媽,我的鑽石項鍊還在臥室......”

我媽毫不猶豫地命令我:“你在下面頂住樓板!我帶囡囡去拿項鍊!”

灰塵簌簌掉落。

一根鋼筋刺穿了我的肩膀。

我媽在外面大喊:“閉嘴別叫!囡囡有心臟病,聽不得慘叫!”

她用木棍死死卡住門把手,生怕我撞門連累她們。

我拔出肩膀上的鋼筋,血噴了一地。

我看着牆角那根已經開裂的承重柱。

我不再砸門求救。

我從工具箱裏拎起了一把八十磅的大鐵錘。

“媽,你說得對。”

“囡囡有心臟病,確實聽不得慘叫。”

“那她最好能習慣,被活埋的聲音。”

我掄起鐵錘,狠狠砸向了承重柱。

1

“砰!”

巨大的撞擊聲混雜在樓板碎裂的轟鳴裏,顯得格外刺耳。

鐵門外,我媽的尖叫聲瞬間劃破了混亂。

“林晚!你這個瘋子!你在幹甚麼!”

我沒理她,反手又是一錘。

混凝土塊夾雜着鋼筋的碎片,從柱子上剝落下來。

整棟別墅的震顫,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加劇烈。

“住手!你給我住手!”

我媽的聲音裏帶着恐懼的顫音。

“你想讓我們所有人都死在這裏嗎!”

我停下動作,感受着從肩膀傷口傳來的劇痛。

血已經浸透了半邊T恤,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我輕笑一聲,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我們?”

“從你把我鎖在這裏,讓我給你的寶貝養女當墊腳石的時候,就沒有‘我們’了。”

“你不是讓我頂住樓板嗎?”

“我換個方式頂,你不滿意?”

我學的是建築設計,對這棟我親手設計的別墅的結構瞭如指掌。

這根承重柱,是整個一樓客廳的支撐核心。

只要毀了它,樓上的那對母女,連同她們心心念唸的鑽石項鍊,都會被瞬間壓成肉泥。

而我所在的這個地下室,反而會因爲上層結構的瞬間坍塌,形成一個穩固的三角求生空間。

“林晚!你聽我說!媽媽是愛你的!”

門外,我媽的語氣突然軟了下來,開始打感情牌。

真是可笑。

從小到大,這句話我聽過無數次。

每次都是在我爲陳囡囡做出犧牲之後,她用來安撫我的鎮定劑。

五歲那年,陳囡囡看上了我爸送我的生日禮物,一個限量版的音樂盒。

她哭着鬧着說喜歡。

我媽便抱着她說:“囡囡不哭,姐姐最懂事了,她會讓給你的。”

她轉頭對我說:“小晚,你比囡囡大兩歲,是姐姐,要讓着妹妹。”

我不同意,死死抱着我的音樂盒。

那天晚上,我發了高燒。

我媽卻連夜開車幾十公里,去給因爲沒得到音樂盒而“傷心”到喫不下飯的陳囡囡買她最愛喫的草莓蛋糕。

我躺在牀上燒得迷迷糊糊,聽見我爸在電話裏衝她咆哮。

“林素!你女兒發着燒!你卻去給另一個買蛋糕?你是不是瘋了!”

我媽的聲音很平靜。

“囡囡從小身體就不好,她不喫飯怎麼行?林晚身體底子好,燒一下沒事。”

是啊,我身體底子好。

所以我活該被犧牲。

就像現在,我活該被鋼筋刺穿肩膀,活該被鎖在地下室,給她們的逃生爭取時間。

“林晚!你開門!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

“你先出來,有甚麼事我們出去再說好不好?這裏太危險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那麼真誠,帶着哭腔,彷彿真的在爲我的安危擔憂。

如果是在十分鐘前,我或許真的會心軟。

可現在,我只覺得噁心。

“砰!”

我再次掄起鐵錘,用盡全身力氣砸在承重柱的裂縫上。

“啊——”

伴隨着我媽和陳囡囡驚恐的尖叫,一道巨大的裂痕從柱子中間向上蔓延。

天花板上的灰塵和碎石塊如下雨般落下。

“媽!房子要塌了!我怕!”陳囡囡的哭聲帶着十足的驚恐。

“別怕別怕,囡囡別怕!”我媽還在安慰她。

然後,她用盡全身力氣拍打着鐵門,聲音淒厲。

“林晚!你這個畜生!我生你養你,你竟然要害死我!”

“你忘了囡囡有心臟病嗎!她要是嚇出個好歹,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又是心臟病。

這張王牌,她們用了二十年,屢試不爽。

我拔出肩膀鋼筋時沒哭。

被她鎖在門外時沒哭。

此刻,眼淚卻控制不住地湧了上來。

我不是傷心,是恨。

恨自己爲甚麼直到今天才看清她的真面目。

“你放心。”

我扶着牆,一步步退到我計算好的安全角落。

“她很快就不會再害怕了。”

“因爲死人,是感覺不到害怕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頭頂傳來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

支撐着整棟別墅的橫樑,斷了。

2

黑暗和失重感同時襲來。

轟鳴聲震耳欲聾,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分崩離析。

我蜷縮在角落,用手臂死死護住頭部。

無數的磚石和傢俱從頭頂砸落,又被我上方的預製板擋開,在我周圍形成一個狹窄卻堅固的三角空間。

粉塵嗆得我幾乎無法呼吸,每一次喘息都像在吞嚥砂紙。

不知過了多久,劇烈的震動終於停了下來。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細碎的塵土還在不停地從縫隙中落下。

我咳了半天,才勉強緩過氣。

肩膀上的傷口在持續不斷地叫囂着疼痛,但我顧不上了。

我活着。

在我親手製造的墳墓裏,活了下來。

而我的母親,和她的寶貝養女,此刻應該就在我頭頂幾米厚的廢墟之下。

不知道她們在被壓扁的前一秒,有沒有後悔爲了那條所謂的鑽石項鍊,而放棄了唯一的生路。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腦子裏一片空白。

我S人了。

S的是我的親生母親。

可我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愧疚,只有一種報復後的空虛和疲憊。

這二十二年的人生,就像一場漫長的噩夢。

而我剛剛,親手爲這場噩夢畫上了句號。

陳囡囡是我媽在七歲那年從孤兒院帶回來的。

她說她第一眼看到陳囡囡,就覺得心疼。

覺得這個女孩瘦瘦小小的,眼裏帶着怯意,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她要把這隻“小鹿”帶回家,給她最好的一切。

於是,我的噩夢開始了。

我的房間被換給了陳囡囡,因爲她的新房間向陽,陽光好。

我的新衣服要先讓陳囡囡挑,因爲她是妹妹,要愛護。

我的學習成績必須比她好,但又不能好太多,不然會“傷害到妹妹敏感的自尊心”。

有一次,我們學校組織游泳夏令營。

陳囡囡不會游泳,卻非要跟着去。

結果在淺水區,她腳下一滑,嗆了水,就開始大哭大鬧。

所有老師都圍了過去。

而我,在深水區因爲腿抽筋,正在慢慢往下沉。

我拼命掙扎,視線裏最後看到的,是我媽緊張地抱着陳囡囡,輕聲細語地哄着她,甚至沒往我這邊看一眼。

是游泳教練發現了我,把我救了上來。

我吐了好幾口水,咳得撕心裂肺。

我媽終於注意到我,走了過來。

她沒有問我怎麼樣,而是皺着眉說:“你怎麼這麼不小心?不知道囡囡怕水嗎?你出事會嚇到她的!”

那一刻,冰冷的池水,都沒有她的眼神冷。

從那天起,我就明白,在她心裏,我永遠排在陳囡囡後面。

我是可以被犧牲,被放棄,被忽視的那一個。

我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襯托陳囡囡的嬌弱與可貴。

“咳咳......媽......媽媽......”

一陣微弱的呼救聲,從廢墟上方傳來。

是陳囡囡。

她竟然還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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