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發了張本市一號別墅的視頻在朋友圈,沒屏蔽家人。
我爸媽一秒沒耽擱,帶着一家老小,直接撬了別墅的防盜門。
我趕過去阻攔時,他們正拿價值百萬的羅曼尼康帝洗腳。
我爸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
“你個喪盡天良的玩意!自己住大別墅,讓你弟住出租房?”
親戚們你一言我一句,把我踩在腳下吐唾沫。
“趕緊把房子過戶給你弟,不然我們就不要你了!”
我看着滿地被砸的稀碎的上千萬古董,以及牆上被塗鴉的名畫。
笑的連肩膀都在顫抖。
這和我有甚麼關係,我只是個房產銷售啊。
1.
我入職鼎盛地產的第一個月,集團旗下最高端的樓盤御龍灣正式交付。
尤其是那套位於樓王位置的一號別墅。
佔地兩千平米,獨棟臨湖。
客廳裏擺着上千萬的明代青花瓷。
牆上掛着幾百萬的真跡字畫。
連地毯都是從波斯空運來的手工定製款。
經理陳麗拍了拍手:“所有人注意!”
“今天御龍灣正式交付,大家各自去負責的區域檢查一圈。”
“特別是小林!”陳麗指着我。
“你剛來,去一號別墅那邊轉轉,熟悉一下我們公司的頂級產品。”
“順便拍幾個視頻發發朋友圈,做做我們品牌的宣發!”
我受寵若驚的點頭。
一號別墅一直是大老闆的私產,平時連蒼蠅都飛不進去。
推開一號別墅那扇厚重的紫銅大門。
我被眼前的奢華震撼了。
挑高十米的客廳,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中島臺上擺着昂貴的羅曼尼康帝。
那尊傳聞中價值一千五百萬的青花瓷瓶,就靜靜的立在玄關的博古架上。
我拿出手機,小心翼翼的拍了一段全景視頻。
沒有露臉,只是將別墅的奢華和落地窗外的無邊泳池拍了進去。
配上了一句文案:
【努力的意義。一號別墅王,今日交付。】
消息發出後兩個小時。
我的手機突然震動。
全是我媽王翠花打來的奪命連環call。
我不想接,直接按了靜音。
緊接着,微信彈出了幾十條未讀消息。
全都是林耀發來的。
“臥槽!林悅你發財了?!”
“你居然悶聲不響買了大別墅?!”
“怪不得媽問你要要錢買車你說沒有,原來錢全被你藏起來買房子了!”
“行啊你這個心機婊,把全家都防着是吧?這房子我看上了!就當我的婚房了!”
我看的一頭霧水。
直到點開他發來的截圖。
那是我的那條朋友圈,價值幾個億的一號別墅王!
“你瘋了嗎?那是我公司的樓盤!是用來做宣傳的!”
“少給我放屁!”
林耀立刻回了一條語音,語氣囂張至極。
“你那點小九九能騙的過我?”
“你發的朋友圈上明明寫着今日交付!”
“我都問過懂行的朋友了,交付就是交房的意思!”
“林悅,你個沒良心的東西,自己住幾個億的豪宅,讓你親弟弟在外面租房子住?”
“我告訴你,我已經帶人過去了!”
我腦袋裏嗡的一聲。
帶人過去了?
去哪?御龍灣?!
我手指顫抖着撥通了林耀的電話:
“林耀,你要幹甚麼!那可是老闆的私有財產!”
電話接通了。
傳來的,卻是一陣震耳欲聾的重低音舞曲。
還有男男女女的歡呼聲。
“哈哈哈,這沙發真軟啊!真皮的吧?”
“耀哥牛逼啊!這房子得值好幾個億吧?”
“切,我姐的房子就是我的房子!今天大家敞開了玩!酒櫃裏的酒隨便喝!”
林耀囂張的笑聲刺穿了我的耳膜。
“林耀!你在哪?!”我對着電話尖叫。
“在哪?”林耀打開了視頻通話。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
我幾乎要暈厥過去。
視頻裏,林耀正大喇喇的躺在一號別墅那張價值八十萬的意大利定製真皮沙發上。
他腳上沒脫鞋,滿是泥污的運動鞋,直接蹬在羊毛地毯上。
有人拿着打火機,正試圖點燃牆上那幅齊白石的真跡!
2.
“住手!!”
我撕心裂肺的喊道。
“喲,急了?”林耀將攝像頭對準自己,臉上滿是得意的狂妄。
“姐,你這門鎖還挺難開的。”
“我找了三個開鎖師傅,最後硬是用切割機才把防盜門給鋸開!”
“你說你也是的,自家人,連個鑰匙都不給,非逼我動粗。”
鋸開門?!
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呼吸都變的困難起來。
那是全進口的紫銅門,光是那扇門就價值百萬!
更別提裏面那些無價之寶!
“林耀你這是犯罪!你馬上給我滾出來!不然我報警了!”
我厲聲警告。
“報警?你報啊!”
視頻裏突然擠進來一張滿是褶子的臉。
是我媽,王翠花。
“死丫頭片子!你報一個試試!”
王翠花隔着屏幕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我是你親媽!我住你一套房子怎麼了?”
“你個喪盡天良的白眼狼,敢瞞着家裏藏這麼多錢!”
“我告訴你,這房子今天起就是阿耀的了!”
“陳經理,小林呢?霍總說半小時後帶幾個貴客來一號別墅看房,讓她準備一下接待!”
售樓部外,突然傳來總監焦急的聲音。
我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霍總要來?!
那個出了名雷厲風行、心狠手辣的京圈太子爺。
如果讓他看到那一幕。
我會死的!
3.
“小林?”經理陳麗走過來,皺眉看着我慘白的臉。
“你怎麼了?趕緊去一號別墅啊!”
“我......我這就去!”
我衝出售樓部,搶了一輛巡邏用的高爾夫球車,拼命朝一號別墅開去。
五分鐘的路程,我覺得無比漫長。
等我衝到一號別墅門口時。
我的心沉入了谷底。
那扇厚重奢華的紫銅門,此刻被切割機鋸開了一個大口子。
防盜鎖被暴力拆卸,扔在旁邊的草坪上。
進去後,裏面的景象更是讓我目眥欲裂。
王翠花和林建國,正躺在主臥那張百萬的進口大牀上,喫着從酒櫃裏翻出來的進口魚子醬。
“呸!甚麼破玩意,一股子腥味!”
最讓我絕望的,是林耀。
他手裏拿着一根從儲藏室翻出來的高爾夫球杆。
“哥幾個看好了啊!我姐這品味也是絕了,擺這麼個破尿壺在門口。”
他指着那尊價值一千五百萬的明代青花瓷瓶。
“今天兄弟我結婚,就當聽個響了!”
“別——!!”
話音未落,一千五百萬的古董化作了一地碎瓷片。
客廳裏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我。
“喲,金主回來了?”
林耀扔掉球杆,吊兒郎當的朝我走過來。
“姐,這房子確實不錯,兄弟們都誇你有眼光。”
“就是這擺設太土了,那破瓶子我幫你砸了,回頭給你換個金蟾招財。”
我盯着地上那堆碎瓷片。
心臟一陣劇痛。
一千五百萬。
就算把我賣了,賣一百次,我也賠不起。
“你們......到底幹了甚麼?”
“怎麼跟弟弟說話呢!”
主臥的門被猛的推開。
王翠花和林建國怒氣衝衝的走了出來。
林建國上來就是一腳,狠狠踹在我的肚子上。
“沒大沒小的畜生!”
“家裏養你這麼大,你發財了不想着報答家裏,自己偷偷躲在這裏享福?”
我被這一腳踹的撞在身後的酒櫃上。
“我說了!這不是我的房子!這是我們老闆的!”
我捂着肚子,絕望的嘶吼着。
“你們現在這是入室盜竊!是故意毀壞財物!”
“這瓶子值一千五百萬!你們全家賣了都賠不起!”
“你還敢咒老孃!”
她衝上來,一把揪住我的頭髮,將我狠狠拽倒在地。
“反了你了!還在我面前裝窮!”
“你朋友圈明明寫的交付!你當我不識字啊!”
“一千五百萬的破瓶子?你嚇唬誰呢?地攤上十塊錢能買三個!”
她揚起手,啪啪就是兩個清脆的耳光,扇的我眼冒金星。
“我告訴你林悅!”
“今天你要麼馬上打電話,把這房子的名字改成阿耀的!”
“要麼,老孃今天就打死你個不孝女,就當沒生過你這個賤貨!”
我的心徹底死了。
從小到大,家裏好喫的好玩的,全都是林耀的。
我稍微碰一下,就會換來我爸林建國的一頓毒打。
高中畢業,他們甚至想讓我輟學去電子廠打螺絲,給林耀攢彩禮。
我以爲,只要我多賺錢,只要我滿足他們的要求,他們總能看到我的一絲好。
可現在看來,他們只會得寸進尺地趴在我身上吸血!
旁邊那些正在裝盤子的大伯母劉紅也湊了過來。
她陰陽怪氣的往我身上啐了一口唾沫。
“哎喲,翠花啊,我就說女兒靠不住吧。”
“啊耀結婚連個婚房都沒有,她這個當姐的倒好,自己住這麼寬敞。”
那些狐朋狗友們也跟着起鬨。
“就是啊,耀哥,你姐這也太不厚道了。”
“親弟弟結婚都不管,這種女人以後誰敢娶啊。”
林耀得意洋洋的走過來。
“聽見沒?林悅。”
“給你三分鐘,把房產證拿出來。否則,今天這些兄弟,可好久沒開過葷了。”
4.
他那充滿暗示的下流目光,讓我感到一陣反胃。
我咬着牙,嘴裏滿是濃烈的血腥味。
我想大聲告訴他們,霍雲霆馬上就來了。
可是,就在我即將脫口而出的時候。
王翠花接下來的一句話,將我打入了深淵。
“還不拿是不是?!”
王翠花見我不說話,氣急敗壞的從桌上抄起一個昂貴的水晶菸灰缸。
作勢就要朝我頭上砸。
“翠花!別打死了!”林建國在旁邊攔了一下。
“打死了誰給咱們耀過戶?”
王翠花氣的胸口劇烈起伏,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
“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早知道這小畜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當年就不該花那一千塊錢!”
“買個甚麼不好,非得買個拖油瓶!”
整個客廳死一般的寂靜。
我只覺得腦子裏轟的一聲。
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開。
我忘記了臉上的疼痛,忘記了流血的手臂。
我直愣愣的看着王翠花,聲音沙啞的不像自己。
“你......你說甚麼?”
王翠花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她臉色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的看了林建國一眼。
林建國狠狠瞪了她一眼,低聲罵道:“你個蠢老孃們,胡咧咧甚麼!”
大伯母劉紅卻在這時候唯恐天下不亂的插了嘴。
“哎喲,這有啥不能說的!”
“她現在都這麼大逆不道了,還瞞着她幹嘛?”
劉紅鄙夷的看着我。
“林悅,你還真以爲你是林家親生的?”
“當年你媽生不出孩子,非說要個女孩來招娣!”
“你可是你爸花了整整一千塊錢,從人販子手裏買回來的!”
“要不是林家,你早餓死在哪個山溝溝裏了!”
“我們給你口飯喫,供你上到高中,那是天大的恩情!”
“你現在賺了錢,買了大別墅,不該把房子給你弟當彩禮嗎?”
買回來的。
這幾個字,無情的刺穿了我,
將我二十四年來對親情的所有渴望,摧毀。
原來如此。
我終於明白,爲甚麼林耀可以頓頓喫肉,而我只能喝那剩下的一點冷湯。
我終於明白,爲甚麼大冬天我要在冰水裏洗全家的衣服,凍的滿手凍瘡。
我終於明白,爲甚麼他們想盡辦法要榨乾我身上最後一滴血。
因爲,我從來都不是他們的女兒。
我只是他們買來的苦力。
二十四年的委屈、痛苦、卑微討好。
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我低低的笑了起來。
眼淚混雜着嘴角的鮮血,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一開始是壓抑的悶笑,最後變成了難以自抑的狂笑。
“你笑甚麼?瘋了是不是?!”
林耀被我笑的心裏發毛,猛的踹了我一腳。
我慢慢的從地上爬起來。
隨便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解釋?
我爲甚麼要解釋?
他們既然這麼想把房子佔爲己有。
那我就成全他們!
我收起笑聲,眼神平靜。
“是,你們說的對。”
“這房子......確實是我的。”
此話一出。
王翠花和林建國喜上眉梢。
“你看!我就說吧!這小賤人就是皮癢,打一頓就老實了!”
林建國得意的拍了拍手。
林耀更是興奮的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算你識相!房產證呢?趕緊拿出來跟我去過戶!”
我故作害怕的瑟縮了一下。
“房產證......不在我這。”
“我剛買的房子,還在走流程,證件都在公司財務那裏壓着呢。”
我抬起頭,裝出一副妥協的樣子。
“不過你們放心,這房子我已經付了全款。既然弟弟要結婚,送給弟弟也是應該的。”
王翠花狐疑的打量着我:“你真這麼好心?剛纔還死活不認呢!”
“媽......”我咬着嘴脣,“我畢竟是林家養大的。”
“就像大伯母說的,沒有你們,我早就餓死了。”
“只要你們別去公司鬧,讓我保住這份工作。這房子,你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等明天上班,我就去公司把房產證拿出來給耀改名字。”
聽到我這番服軟的話。
全家人頓時爆發出一陣得意的狂笑。
“哈哈哈!算你懂事!”
大伯母劉紅拍着大腿:
“我就說嘛,血濃於水。這養恩大於生恩,你可得好好記着!”
“姐,早這麼說不就結了!”
林耀放開我,替我理了理衣領,一副施恩的口吻。
“你放心,等我結了婚,你在車庫裏搭個牀鋪,我還是允許你住的。”
我低着頭,藏住眼底的恨意。
將手伸進衣兜,按下了手機的錄音和錄像盲拍鍵。
“不過,阿耀......”我故意用顫抖的聲音指了指地上那一堆青花瓷的碎片。
“這房子裏的東西都很貴的。這個花瓶,還有牆上的畫......”
“哎呀行了行了!”
林耀不耐煩的打斷我。
“既然是我的房子了,我想怎麼砸就怎麼砸!”
“不就是幾個破爛嗎?明天我花一百塊錢去古玩城給你批一車回來!”
我順着他的話往下說,聲音足夠清晰的錄進手機:
“可是門也被你們鋸壞了,這維修費......”
“鋸壞就鋸壞了!”王翠花雙手叉腰,囂張至極。
“回自己兒子的家,門打不開,鋸了怎麼了?這叫進門見喜!”
“我看這屋裏的裝修都太老氣了!”
王翠花指着那滿牆價值連城的紫檀木護牆板。
“啊耀,明天找幾個人,把這些破木頭都給我拆了!換成大理石的,那才叫氣派!”
“得嘞媽!我正有此意!”
林耀轉身對着他那羣狐朋狗友大喊。
“兄弟們!聽見沒?這房子歸我了!”
“今天晚上敞開了造!酒櫃裏那些帶英文字母的酒,全給我開了漱口!”
“那幾個大花瓶,看着就礙眼,全給我砸了聽響!”
“好嘞耀哥!”
一羣社會青年頓時歡呼雀躍,在別墅裏瘋狂破壞。
各種名貴瓷器、水晶擺件被肆意砸碎的聲音,此起彼伏。
看着這羣沉浸在貪婪中的人。
我悄悄退到了角落,按下了報警電話:
“喂,110嗎?”
“御龍灣一號別墅,有人非法破門侵入,並惡意損毀了價值兩千多萬的財物。”
“請立刻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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