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殷忞天生色盲，眼裏的世界只剩明暗兩極。

全國青年美展入圍名單公佈那天，閨蜜楚蓁尖叫着撲進她老公陸澤懷裏。

“我入圍了！你也入圍了！陸澤，咱倆的聯名系列衝金獎穩了！”

殷忞剛想說自己那幅也過了初審。

陸澤卻早已經拉着楚蓁衝進畫室改作品去了。

晚飯時他纔想起給殷忞發了條消息：

“對了小灰，展廳缺講解志願者。你去幫我們站臺吧，正好你話少不怯場。”

楚蓁跟着補了條語音，笑得溫柔：

“就是嘛，我倆負責畫，你負責講。黃金 三角組合！”

他們色彩斑斕，殷忞灰濛濛的。

這在他們眼裏天經地義。

沒有人問過殷忞入圍了沒有，沒有人點開那幅排在名單第一位的黑白抽象畫看一眼作者欄。

就連陸澤三年前執意娶殷忞，也不過是因爲楚蓁一句：“她挺可憐的。你對她好點，她就不孤僻了。”

從始至終，殷忞都是被施捨的那一個。

殷忞關掉三人羣聊，撥通了蘇黎世藝術大學的回執電話。

全額獎學金的邀請函，三個月後生效。

......

三年前兩人剛結婚時，陸澤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

殷忞天生色盲，除了黑白兩色，看這世上所有的顏色都是灰濛濛的。

陸澤知道後，滿眼心疼地叫她“小灰”。

他每天繞半個城區接她下班，耐心地幫她給每支顏料貼好觸覺標籤。

他也曾虔誠地吻過她的眼睛，“你畫的黑白很好看，黑白是所有顏色的根。”

“沒關係，小灰，以後我就是你的調色盤。”

殷忞信了三年。

直到一年前楚蓁回國，一切都變了。

“小灰”這個稱呼，從最初的憐惜，變成了居高臨下的輕蔑。

陸澤不再幫她擠顏料。

她不小心拿錯顏色毀了底稿時，陸澤當着楚蓁的面，不耐煩地摔了畫筆：“你眼裏反正都是灰色，分不清就別瞎碰這些彩鉛行嗎？”

雨天她被困在畫室，陸澤藉口開會推脫，轉頭她卻在楚蓁的朋友圈裏，看到了他替楚蓁擋雨的背影。

今晚，殷忞回畫室拿落下的速寫本。

推開門，畫室裏沒開燈，只有投影儀的藍光打在牆上。

楚蓁的腦袋親暱地枕在陸澤肩膀上，陸澤的手環在她的腰側，指腹摩挲。

殷忞站在門口，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終於落地的死寂。

聽見腳步聲，陸澤回過頭。

他極其自然地將手從楚蓁腰上收回來，語氣平靜無波：“小灰？你怎麼來了？”

楚蓁跟着坐直身子，熟絡開口：“忞忞你來啦。我和陸澤在改參展的配色方案，你要不要看看？”

殷忞指節微僵，徑直走到角落拿起自己的速寫本：“不用了，拿個東西就走。”

轉身出門那一刻，她聽見陸澤淡淡開口，“她一個色盲，能給到甚麼意見？”

殷忞心猛的一顫。

從前的憐惜，變成了最鋒利的嫌惡。

走下樓，手機震了一下。

陸澤發來一條消息：“剛纔在看楚蓁手機上的國外展覽案例，靠得近了點。別多想，早點休息。”

殷忞盯着屏幕，突然覺得反胃，鎖屏沒回。

回到自己的工作室，路過陸澤掛在衣帽架上的外套時，她聞到了一股不屬於自己的陌生香水味。

口袋邊緣，赫然露出一截印着曖昧脣印的紙巾。

殷忞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裏面靜靜壓着一封三個月前收到的郵件打印件。

蘇黎世藝術大學錄取通知書，全額獎學金，色盲藝術家專項研究計劃。

郵件裏附了一行字：“我們看過您的作品《無色界》，期待您的加入。”

殷忞拿起電話撥了過去。

接通的是招生辦助理。

“殷小姐，您的回執我們已經收到。邀請函將在三個月後正式生效，屆時請準時到校報到。”

殷忞掛掉電話，窗外天已經黑透了。

手機又亮了一下，是陸澤發來的語音消息。

她點開，陸澤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着倦意和哄勸。

“小灰，明天美展布展，你來幫忙掛畫吧。你掛的畫最正。”

殷忞沒有回覆，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抽屜裏的邀請函露出一角，白紙黑字，三個月後的生效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