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池懷旭有認知障礙，總是把青梅女友柳筱當成寵物狗來養。

畢業旅行的第一天，他就第九次犯了病，把柳筱關進了狗籠。

前八次，柳筱會紅着眼眶問他“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會把他給的狗糧和狗玩具摔在地上。

這一次，她沒有追上去，一個人回房，一覺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池懷旭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帶着哄人的語氣：“筱筱，你鎖了門，開門，你知道我有認知障礙的，我不是故意的。我買了你愛喫的早餐。別耍小性子了。”

柳筱靠在門板上，沒急着開門。

在這趟畢業旅行裏，池懷旭已經第九次把她錯當成狗了。

每一次池懷旭都會用那種無奈又帶着點寵溺的語氣說：“你知道我的病，多體諒體諒我。”

柳筱體諒了三年，也心疼了他三年。

因爲這個病，就是爲了之前池懷旭爲了救她才得的。

她不能不感到愧疚，所以每次他發病，她都無比配合，害怕刺激他。

直到這次旅行時，她意外在房門外聽見他和他的女兄弟江淼在說話。

“兄弟，你裝得也夠久的。上個月你給她的那個粉色的狗狗項圈，爲了哄你，她天天戴在脖子上睡覺。你說她要是知道那玩意兒是你從垃圾堆撿來的，表情得多精彩。”

池懷旭還是那種懶散的調子，“她這麼蠢，我說甚麼她都會信。再說了，你不是挺配合的？每次我蹲下來像逗狗一樣逗她，你第一個走過來。”

“那是因爲好玩。”江淼理直氣壯，“我跟你的賭期還有幾天，如果她還發現不了你是裝的這個病，我就願賭服輸，把自己賠給你！”

池懷序笑了，“那你就等着把你自己交給我吧。”

柳筱站在門外，一動不動。

走廊的燈在她頭頂嗡嗡響，空調出風口吹下來的冷氣灌進衣領，她打了個顫，但沒覺得冷。

原來他的病是假的，都是騙她的。

大概他們早就勾搭在一起了，用一個賭約把她耍的團團轉。

“筱筱？你聽到我說話了嗎？”門外池懷旭的聲音帶上了些許不耐，“你把門打開，我們好好說。”

柳筱深吸一口氣，打開門。

池懷旭笑起來，“終於肯理我了？出來喫早餐，我買了你最喜歡的那家店的，昨天你還在說想喫......”

“我們分手吧。”

池懷旭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說甚麼？”

“分手。”柳筱重複了一遍，聲音依然平靜，“池懷旭，我們在一起三年，加上之前青梅竹馬的那些年，你認識我快二十年了。但你這二十年來，從來就沒有真正看清楚過我。”

池懷旭皺起眉：“你還在因爲昨晚的事情生氣？我都說了我有認知障礙......”

柳筱想起從前，她和池懷旭是鄰居。

她只是隨口說了一句想喫糖炒栗子，池懷旭就穿過半個城市去買那家最有名的老字號栗子店。

回來的時候下大雪，他渾身溼透，紙袋卻一滴水都沒沾到，栗子還是熱的。

去年柳筱生日，池懷旭送了她一條絕版的奢侈羊絨圍巾。

她戴了一整個冬天，覺得這條圍巾又暖又軟，每天都要聞一下上面的味道。

但是他易發病，有時會蹲下來像逗狗一樣拍手喊她。

池懷旭給她狗骨頭當零食，跟她說“筱筱乖，坐好，獎勵你一根磨牙棒”。

她那時候覺得，他是病人，她是照顧他的人，她包容他、理解他，是她的義務和責任。

後來她看到江淼脖子上圍着一條一模一樣的圍巾，江淼說“池懷旭送的啊。”

池懷旭買了同一條圍巾，送給了兩個不同的人。

柳筱當時問過他，池懷旭露出那種“你想多了”的表情，說：“這有甚麼？我覺得好看就多買了一條，正好江淼說她缺圍巾，我就給她了。你不是也有嗎？一樣的款式，像閨蜜裝。”

柳筱差點被他氣笑了。她和江淼算甚麼閨蜜？江淼是池懷旭的“好兄弟”，不是她的。

每次柳筱因爲這些事不開心，池懷旭就會用一種“我在哄不懂事的小朋友”的語氣跟她說話：

“筱筱，你別多想，江淼真的是我兄弟，我跟她之間甚麼都沒有。”

結果原來從頭到尾，她纔是被耍的那一個。

柳筱鬆開門把手，往後退了一步，“不說這些了。你要給我喫的早餐呢？拿來吧，我餓了。”

她不是不生氣了，而是忽然覺得，在分手這件事上，沒必要搞得那麼難堪。

二十年相識，三年戀愛，到最後分手的最後一刻，她不想變成一個歇斯底里的人。

她剛剛在房間就已經改簽了機票，等玩完這個城市，她就會立刻離開。

但池懷旭顯然錯把這句話當成了她態度軟化的信號，立刻把紙袋遞了過來，臉上重新堆滿笑意：

“對，先喫東西，有甚麼話喫完再說。我給你買了水果沙拉，還有你愛喝的那個甚麼......莓果昔。”

來到樓下，她拿起叉子，正準備動手，餘光瞥到江淼從池懷旭遞過來的紙袋裏拿出了一盒東西。

是一盒草莓奶油可麗餅。

那是柳筱最愛喫的東西。

這家酒店樓下有一家很有名的可麗餅店，每天只做三十個，早上八點開售，二十分鐘內就會被搶光。

柳筱這趟旅行出發前就在攻略裏標註過這家店，說一定要去嚐嚐。

池懷旭當時看了一眼她手機上的攻略，點了下頭說“知道了”。

而現在那盒可麗餅在江淼手裏。

江淼用塑料小叉子叉起一塊，奶油沾在嘴角，她伸舌頭舔了一下，發出滿足的嘆息：“哇，太好吃了！兄弟你太會買了。”

她毫無顧忌地把那塊喫過的遞到池懷旭嘴邊，歪着頭笑着說：“你也嚐嚐，真的超好喫。”

池懷旭看了一眼那塊被咬過可麗餅，張嘴也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