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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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那天，爸媽在車裏裝滿了新被子、新牀簾、新衣服，

罕見地提出送我。

我瞥了眼身上穿爛的姐姐淘汰的舊衣服。

天真地以爲大學是個新開始時。

車卻拐進了姐姐的學校。

那些新東西被搬進姐姐的新宿舍。

我媽指揮着工人幫姐姐整理，轉頭朝我示意門口那堆雜物：

「喏，你姐姐搬宿舍換下來的，你都拿去吧。」

準備撿垃圾的宿管阿姨愣了愣：「這些還要啊？」

我媽擺擺手笑道：

「你不知道，我家小的是個學人精。甚麼都要學姐姐的。

「本來這些東西也才用了三年，倒是便宜她了。」

姐姐打量着我，也笑：

「我妹妹這裙子還是我五年前買的呢。

「她多看了兩眼我就給她了，這麼喜歡呀，當寶一樣穿到大學。」

是啊，在他們眼裏，我甚至算不上收破爛的，算不上是垃圾桶。

我這叫，學人精。

我沉默着轉身，打開導員發來的公費留學申請表。

或許，這個家容不下我，別的地方有我的去處呢？

......

我走進姐姐新宿舍前，她的舍友們不停誇着：

「我說晗晗怎麼完全不收拾，真羨慕你啊，我爸媽都沒空理我。」

「叔叔阿姨所有東西都給晗晗換新的了？」

我媽柔聲解釋：「又不是甚麼值錢的東西。

「反正已經在搬了，順手換了唄，晗晗住的也舒服。」

順手嗎？

新牀墊是我爸貨比好多家纔買到的。

特地試過，要確保舒服。

新衣服我媽跑了好幾家商場，我偷偷看過吊牌，一件抵我暑假兩個月的工。

她那天一件件包好裝進行李箱：

「妙妙，到時候你有新衣服要穿了，其他東西也不用你準備了，都有現成的。」

於是那張留學申請表我沒接收。

我想，上大學了，爸媽給我扔掉了舊校服。

我也要，有新東西，新生活了。

現在我媽指着一堆扔在地上的衣服，笑着道：

「來，你看看喜歡哪些，拿着穿好了。」

最上面的白襯衣胸口有團沒洗乾淨的黃漬。

粉色連衣裙被進出的工人踩了好幾個黑印子。

我看着樓道內破布般的牀簾和被子。

感覺臉上像被甩了一巴掌。

頭又痛又麻，嗡嗡作響。

我媽笑着拿我打趣兒：

「知道你喜歡學姐姐，這下你不用網上識同款了。這些都繼承給你。」

她像講起笑話一樣，咧着嘴，

「我和你們說呀，妹妹小時候可逗了。

「喫飯覺得姐姐碗裏香，非要喫姐姐剩飯。

「穿着和姐姐一樣的裙子還嫌不夠，要帶上一樣的髮卡才滿意。」

我胸口發緊。

我確實是被“逗”着長大的。

懷我生我是意外，姐姐萬分抗拒。

好在彼時她喜歡的小貓去世，爸媽騙她我是小貓，喵喵地叫我。

我就叫蘇妙了。

草率得不能再草率。

童年時姐姐餐盤擺着甜甜的小孩菜，葷素搭配。

我的餐盤裏總是昨晚的剩菜。

胡亂炒一炒，也不管甚麼味兒，混在一起就行。

姐姐喂貓般放我面前，喊聲喫吧。

後來我餓極了，偷吃了姐姐沒喫完的飯。

我媽巴掌甩下來時，我竟不知道是因爲疼。

還是因爲飯太好吃了，感動得落淚。

我就喫起了姐姐的剩飯，用起姐姐二手東西。

那會兒我總懂盯着姐姐粉色的蓬蓬裙。

堅信是裙子有着灰姑娘水晶鞋般的魔力，能讓姐姐打着圈圈，公主般投進爸媽的懷抱。

可後來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又愣住了。

我不懂，明明裙子穿在姐姐身上，她這麼漂亮，這麼討爸媽喜歡。

在我這兒，怎麼就毫無效果，還顯得灰撲撲的。

無關裙子，那就一定是髮卡的問題，姐姐還有漂亮的蝴蝶結髮卡，我沒有。

我很執着。

戴上那刻我就後悔了。

我又小又瘦又黑，頂着大大的蝴蝶結，被爸媽當場抓包。

對上他們憤怒中摻雜着嘲諷的眼神，無措站着，像被人扒光了。

「你看她那副樣子，還學起晗晗了？」

就是這時，我媽學會了一個新定義。

但凡不想扔垃圾，省事地把姐姐的二手東西扔給我。

她就找好藉口，像上帝饋贈般：

「喏，小學人精，你不是喜歡學你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