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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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回孃家，車還沒熄火，陸遠當着我媽的面說：

"以後你們家這邊的事情，能不能別喊我。"

車窗開着，我媽就站在兩步之外。

我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們在想甚麼，你弟馬上畢業了，學的還是醫學。”

“你們要是想讓他進我這家醫院，趁早死了這條心。”

我張了張嘴。

我弟林驍今年畢業，學的是臨牀醫學，專業第一，一等獎學金，三篇核心期刊。

他不需要求任何人。

我也從沒開過這個口。

可陸遠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家子處心積慮攀附他的窮親戚。

我媽愣在車窗外，手裏還端着剛出鍋的月餅，熱氣飄了一半就散了。

她嘴脣動了動，甚麼都沒說出來。

我認識陸遠八年。

他連續十年義診，電視臺常年報道，所有人都誇他醫者仁心。

對陌生人，他溫和、體面、有求必應。

可是對我們一家，他連一句好話都不願意施捨。

我坐在副駕沒動，看着我媽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她今年五十七了，從沒求過女婿一件事。

我弟也沒有。

可他先把髒水潑過來了。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段婚姻，沒甚麼盡力維持的必要了。

......

我媽還提着早上剛做的月餅。

陸遠捏着鼻子，側身開門。

在我媽窘迫的眼神下，用黑色垃圾袋裹了一層又一層扔進後備箱。

我媽低着眉，尷尬朝我比劃手語。

“早點回去吧，小趙估計醫院忙，下次拿月餅這點事就別麻煩他了。”

駕駛位座椅上手機亮了，他沒鎖屏。

一條謝謝的信息。

往上面翻，看到了一條轉賬截圖，十萬。

備註是：小宇學費，不急還。

再往上翻，是陸遠發的消息：醫院有事提我的名字。

發信人是家裏鐘點工阿姨，周姐。

陸遠轉身準備開車。

我拉住他，垂下眸指了指餐桌。

一共四道菜，每道都是陸遠愛喫的。

那道清炒蠶豆，早上剛剝的。

凌晨五點四十醒的時候，我媽發來視頻。

“阿遠愛喫，剛摘的，新鮮。”

她比劃“阿遠”兩個字的時候，手勢總是特別好看。

右手在胸前輕輕劃一下，眼角微微彎起來。

陸遠只看了一眼：“周姐今天燒菜了。”

“少喫兩口。”我壓着聲音，“我媽早上四點起來做的。”

他沒接話。

轉身，幾大步跨到我媽面前。

我來不及攔。

她聽不見他說了甚麼，但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後笑了，像在掩飾甚麼。

我衝過去，扯住陸遠的袖子。

慌不擇路比劃：“媽，阿遠下午還有會，我們來不及吃了，先打包帶走。”

她怔了半秒。

興沖沖一個菜一個菜地往裏裝，動作急迫又小心。

汽車發動時。

後視鏡裏，我媽還站在門口。

她穿着那件藏藍色的短袖，圍裙上豆子綠色的污漬格外顯眼，慢慢越來越遠。

車子駛入高速時，我想起那條短信。

陸遠每個月的工資條我都見過。

他是科主任，這個收入在這個城市算體面。

但他每個月還完房貸車貸、扣除各種固定支出，能剩下多少我大概心裏有數。

十萬，不是一筆小數目。

上個月，我弟弟林驍來家裏喫飯。

隨口提了一嘴想在醫院附近租個房子，實習方便。

陸遠當着我的面，一句“沒錢”堵得乾乾淨淨。

“你弟這個窟窿，我是填不完的。”

他當時說這話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抬。

我忍不住開口。

“周姐，你借了十萬。”

陸遠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

“周姐在我家幹了三年，勤勤懇懇，孩子爭氣，我幫一把。”

“林驍呢？”我說，“我弟弟租房子，兩千塊的押金，你說沒錢。”

陸遠眉頭皺起來。

“你弟弟一個大男人，剛畢業就不能靠自己？甚麼事都指着我們，像甚麼樣子？”

我沒忍住紅了眼。

五年前，陸遠還不是科主任。

那年醫院有一個機會，全科室競爭。

他去爭取，院領導說得很委婉：

“這個名額競爭激烈，你的資歷還差一點，要是能國外進修一趟，回來再評就穩了。”

自費。

十萬塊。

當時他的家庭條件一般。

我爸知道，二話不說坐了五個小時大巴車送來十萬。

用塑料袋包裹着手帕，手帕裏面工整疊着四四方方的存單。

滿是老繭的手舉起來：“前途最重要，錢可以慢慢賺。”

卻在回程路上，遭遇車禍。

進急診室的同時，陸遠的款剛匯入國外賬戶。

我爸沒熬過當晚。

醫院走廊上，我哭到昏厥。

我跟自己說沒事的，爸爸在天上會原諒我的，她最疼我了，她一定願意幫阿遠完成夢想。

我媽說不出話，也聽不到。

只能腫着眼，抖着手朝我比劃。

“你爸那麼疼你，一定會理解你的。”

陸遠握着我手。

“阿意，等我將來有出息了，我照顧你們。”

誠懇又動聽。

風從車窗縫裏灌進來，吹醒幾分思緒。

我沒忍住開口：

“你出國那年的錢，是我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