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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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硯洲第十八次畫我。

我捧着他調的檸檬水，僵着背坐了兩個小時。

我天生能看見每一幅畫背後的情緒。

開心是黃，愧疚是灰，愛意是紅。

而周硯洲畫我的每一幅畫裏，都有大片大片的紅。

我暗戀了他六年。

我以爲那些紅，是他不好意思說出口的喜歡。

直到畢業展那天，我站在他的作品牆前。

十八幅畫，全是我。

趴在窗邊發呆的我，穿校服淋雨的我，抱着錄取通知書哭的我。

我心跳快得胸口疼。

可下一秒，我看見作品標題。

【情緒樣本觀察計劃】

我愣在原地。

旁邊有人笑着問：“所以溫沅芷不是你的繆斯？”

周硯洲看了我一眼。

“別誤會。”

“她只是情緒比較好捕捉。”

“我從她身上練習了很多年。”

那一瞬間，我看見那些畫裏的紅，忽然全都變得刺眼。

原來他畫裏的愛意，從來不是對我的真心。

而是他觀察的，我的，情緒樣本。

那麼，我也不會繼續做試驗品，留在他的畫裏了。

......

似乎察覺到我的臉色不好。

周硯洲朝我走近。

“沅芷，你不是有畢業展的問題想問我？”

“還有那張人物色彩，晚上發給我，我幫你改。”

他說得自然，像過去六年一樣。

我是他低一屆的學妹。

他一直教我畫畫。

我不會調色，他幫我調。

構圖亂，他幫我改。

藝考前緊張到拿不穩炭筆，他陪我練到深夜。

那時候我以爲，他願意花這麼多時間，是因爲我和別人不一樣。

現在才知道，一個穩定、聽話、情緒好捕捉的學妹，當然值得他耐心輔導。

我垂下眼。

“忘了。”

我剛剛的確有很多問題。

可看完展籤後，我甚麼都不想問了。

旁邊有人喊他：“硯洲，交流會開始了。”

他抬手想揉我的發頂。

我偏頭躲開。

他的手僵了僵，低聲說。

“那你別亂跑，結束後等我。”

換作以前，我會開心很久。

可現在，只覺得難堪。

交流會就在展廳中央。

周硯洲站在燈下，講創作動機，講情緒捕捉，講藝術源於長期觀察。

一個穿白裙子的女生開口。

“硯洲，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她脖子上掛着策展組工作牌。

宋清梔。

油畫系大四，和周硯洲同級。

“這十八幅畫的對象，都是同一個學妹吧？”

“那她對你來說，是特別的嗎？”

展廳裏安靜下來。

周硯洲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向我。

從前遇到這種問題，我會搶先說。

“我們是青梅竹馬。”

可今天，那些話全卡在喉嚨裏。

我抬頭笑了一下。

“不是繆斯。”

“我是周學長的學妹。”

“以前他輔導我畫畫，後來順手拿我練習情緒觀察。”

話音落下，我其實還在等。

等周硯洲皺眉，等他說不是。

可他甚麼都沒有糾正。

他只是垂下眼，輕輕笑了一聲。

“她開玩笑的。”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沅芷確實幫了我很多。”

“她情緒細膩，也很配合，所以這個系列才能完成。”

很配合。

我又仔細看向他身後第十八幅畫。

大片大片的紅色下面，壓着一點很淺的灰。

而灰色是愧疚。

我感覺手裏的檸檬水涼得握不住。

原來我以前從沒認真看過他的畫。

他不是不知道會傷我。

只是那點愧疚太淺，淺到壓不過他完成作品的慾望。

宋清梔笑了。

“學妹真厲害，願意配合這麼久。”

交流會結束後，宋清梔朝我晃了晃手機。

“加個微信吧，之後有甚麼問題，也可以問我。”

“畢竟硯洲快畢業了，沒那麼多時間帶學妹。”

我掃了她的二維碼。

“謝謝學姐。”

快結束的時候，周硯洲走過來，用只有我倆能聽見的聲音問。

“這次怎麼不說青梅竹馬了？”

我收起手機。

“有嗎？沒甚麼區別。”

這句話，是他以前最常用來敷衍我的。

我問他，模特和繆斯有沒有區別，他說沒區別。

學妹和朋友有沒有區別，他也說沒區別。

如今從我嘴裏說出來，他反而愣住了。

走到展廳門口，他伸手想接我的畫板袋。

“我送你回畫室。”

我往後躲了躲，卻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用，我自己可以。”

他又說：“那晚上把作業發給我，我幫你改。”

我努力讓聲音平靜。

“不用了。”

“以後也不用麻煩你輔導了。”

“今天麻煩你了，周學長。”

周硯洲臉上的笑終於淡了一點。

“沅芷，你今天怎麼這麼客氣？”

我低頭笑了笑。

“周學長。”

“學妹和學長，本來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