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潤且矜貴的男聲，不急不緩，卻帶着不容置喙的篤定。

“好，半個月。半個月後，我來娶你。”

掛斷電話，沈欣妍回到了別墅。

回到別墅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所有與裴馳有關的東西。

他曾經送她的名貴包包，豪車鑰匙，以及年少時她親手寫給裴馳的那一疊厚厚的情書。

現在全部被她當作垃圾一樣，沒有一絲猶豫的扔進了垃圾袋裏。

最後，她提着一把沉甸甸的園藝斧，走向了後山的那片桂花林。

七年前那場車禍險些要了她的命。

也就是在那一天，向來S伐果斷、只信自己的裴馳，竟也信起了玄學。

得知桂花有祈福辟邪的效用，他連夜讓人運來樹苗。

硬生生頂着發炎的傷口，在後山親手替她種下這片林子。

他那時抱着她，語氣裏是後怕到極致的慶幸。

“桂花四季常開，我的欣妍也會長命百歲。”

“夫人！您這是做甚麼啊！”

老傭人嚇得聲音發顫，想攔又不敢上前。

“這可是少爺親自爲您種的，您每年花了那麼多心血，花開的時候恨不得日夜守着，怎麼能砍了。”

沈欣妍握緊斧柄，走到他們一起種下的那棵樹前，眼底黯淡得像一潭死水。

“爛透了的東西，留着也只是噁心。”

她攥緊斧頭，高高揚起，用盡全身力氣朝着樹幹砍下去的那一刻。

一道緊張到變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住手！”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從背後伸出，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沈欣妍被迫停下動作。

裴馳穿着一身高定西裝就這樣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她認得這身衣服，那是圈內千金難求的限定婚服。

而現在他穿着這身準備迎娶別人的新郎禮服，滿身從容地站在這片爲她種下的桂花林裏。

“就因爲我今天沒去見你媽商量婚事，你就要瘋成這樣，把這片林子給毀了，是嗎？”

沈欣妍看着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明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把她和母親像垃圾一樣晾在包廂裏，等了一次又一次。

明明是他揹着她，在爲另一個女人的婚禮試穿禮服。

可到頭來，在他眼裏，反倒成了她不懂事、無理取鬧。

“放手。”她冷聲說，用力抽 動斧子想要掙脫。

可裴馳卻攥得更緊，指節泛白。

“我不放，妍妍。”

他的語氣忽然軟了下來，斂去了剛纔的凌厲，眼底染上一層近乎哀慼的溫柔。

“今天這件事是我考慮不周，讓你受委屈了。”

“但那只是爲了安撫我爸媽。你知道的，我心裏只有你，沒有任何人能取代你的位置。”

“等婚禮走個過場，敷衍過去之後，我們一切回到從前，我還是你的裴馳，你乖一點，好不好？”

他說得動情，眼眶微紅，彷彿受盡了天大委屈的人是他。

沈欣妍看着他，只覺得心口傳來一陣鈍痛。

低頭的瞬間，她猛地頓住，裴馳修長的手竟生生握住了鋒利的斧刃。

鮮血順着他蒼白的指骨流下，砸在泥土裏。

就像當初發生車禍的那一瞬間，他爲了保護她緊緊的將她摟在懷中。

“裴馳，你瘋了！放手，你的手在流血！”她皺眉低喝。

“我不放。”

裴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固執地握着刀刃。

“只要你能消氣，把我這隻手廢了我也認。”

若是從前，看到他爲了挽留自己而如此自虐，沈欣妍大概會心疼得掉眼淚。

會慌亂地扔掉斧頭撲上去替他包紮，紅着眼說“我甚麼都不計較了”。

裴馳在等，篤定了她會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妥協。

可如今，沈欣妍看着他掌心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心裏卻像結了冰，甚麼波瀾都掀不起來。

她覺得這苦肉計真的無趣極了，輕嗤一聲，驀地鬆開了手。

可就在她鬆手的瞬間，一道纖弱的身影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

“阿馳！”

莊雪驚呼一聲，像是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腳步不受控制地踉蹌了一下。

整個人重重的摔倒在了地上。

那雙杏眼瞬間蓄滿淚水，楚楚可憐地抬起頭。

她甚麼都沒說，但那瑟縮躲閃的眼神，分明在向裴馳控訴是沈欣妍推了她。

裴馳的臉色驟然變了。

他顧不上自己還在流血的手，幾乎是本能地越過她，將莊雪穩穩地護進懷裏。

再抬頭時，剛纔那些深情、隱忍統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見的寒涼。

“沈欣妍，你在我面前怎麼鬧都可以，但你爲甚麼要惡毒到去傷害一個無辜的人？”

“雪兒她也是我們婚姻裏的一個犧牲者，你不感激她就算了，你還要惡毒到去推她？”

沈欣妍怔怔地站在原地，木然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將另外一個女人護在懷中。

“我沒有推她。”

“不是你推的，還能是誰？沈欣妍，你甚麼時候能成熟一點？別搞得像是全世界的人都欠了你一樣！”

他打橫將莊雪抱起往出口放心，坐上離開的車子之前，轉頭對着在場的傭人厲聲吩咐着。

“既然夫人這麼不喜歡這片林子，留着也是礙眼。倒上汽油，給我全燒了。”

大火很快燃起，瞬間將這片曾經承載着海誓山盟的桂花林吞噬。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沈欣妍卻只覺得渾身發冷。

她垂下頭，攤開雙手。

掌心裏，是被斧子深深扎破的傷口，鮮血正順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沈欣妍定定地看着那團吞噬一切的烈火，心底徹底麻木。

燒了也好，燒乾淨了，一個星期後，她纔好乾乾淨淨地去嫁給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