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1995年。湖南省某縣。

年三十的傍晚，竈臺上的柴火噼啪響，豬肉的香氣從廚房飄出來，

飯還沒開始，大娘就坐到了上座。

她嗑着瓜子，把殼拍在桌上，眼睛慢悠悠地掃向我：

「棉丫頭，你也不小了。今年十七，該說親了。」

我手裏的擀麪杖差點滑出去。

「我還在讀書——」

「讀甚麼書！」

噗--，瓜子殼飛到我腳邊。

大娘聲音拔高八度，

「你家沒兒子，花那冤枉錢幹啥？趕緊嫁人，拿點彩禮孝敬你爹媽纔是正事！」

我媽和妹妹在我對面低着頭，包餃子，不說話。

我爸坐在角落，旱菸點了一半，像根木頭樁子。

奶奶坐在炕上剝花生，沒往這邊看，但我知道——這件事，就是她的主意。

她一輩子認一件事：

沒兒子的家，不是正經人家。

我爸建國，給她生了兩個女兒，讓她在村裏抬不起頭近二十年。

我是大女兒，生下來就是「賠錢貨」。

我妹盼盼，生下來的時候奶奶躺了三天，說：

又是個丫頭，老天爺要絕我們周家的香火。

大娘接着說：

「鎮上趙家，有房，有摩托車，前頭那個媳婦跑了，就剩一個娃。你過去幫他帶着，不用種地，日子不比在這兒強？」

我腦子嗡了一聲。二婚男！帶孩子的二婚男！這就是他們替我選的命！

「我不嫁。」

三個字，說得很輕，聲音沒抖。

堂屋裏的空氣凝住了。

大娘第一個反應過來，指着我，聲音破了調：

「你說甚麼？！人家肯要你是你的福氣！你命硬，剋死了你家男丁的命，你還挑三揀四？！」

那句話，我聽過太多次了。

我四歲那年，媽媽懷了一個男孩。

村裏的人都知道，說是這回要生兒子了，奶奶高興得逢人就說，大娘特地帶了禮物來，連平日裏不來往的親戚都登了門。

那個男孩，在第七個月沒了。

早產，沒有救活。

奶奶在堂屋裏哭得昏過去，說老周家要絕後了。

大娘說：「就是棉那丫頭克的。她一生出來，家裏就開始不順，那孩子是被她剋死的。」

我那時候才四歲，不知道「剋死」是甚麼意思。

只是那以後，家裏人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

後來妹妹出生。

妹妹叫盼盼——因爲還盼着兒子。

但至少，妹妹沒有被說成克人的命。

被說成克人的命的，只有我。

「棉，你大娘也是爲你好……能去鎮上……」我媽輕輕說。

「爲我好！把我賣給二婚男叫爲我好！」

我放下餃子皮和擀麪杖，站起來，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大娘的罵聲追着我：

「你這死丫頭！翅膀硬了！養不熟的白眼狼！你爹媽不知造了甚麼孽養了你這麼個玩意兒……」

我把門關上，那些聲音被鎖在門外。

土坯牆，裂縫，一盞油燈把影子拉得老長。

這個家，從來就沒有我站的地方。

我媽手裏拿着捏了一半的餃子推門進來：

「棉，大娘說的那個人，真的不差……家在鎮上，比咱家條件好多了」

「媽。你當初嫁給我爸，是因爲沒有別的選擇，還是因爲你願意？」

她愣住了：

「那……那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她沉默着，走了出去。

「真是不知好歹，趕快讓她嫁了，拿了彩禮你們也能輕鬆一點……」

隔着門奶奶和大娘的責罵和數落還持續。

我一個人坐着，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我不能這樣過完這輩子。

我要找條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