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第一次上樓是二十五天前。

我拎了箱車厘子，三斤，二百多。平時買水果從不超二十塊，但想着禮多人不怪。

站在 601門口，深吸兩口氣，敲門。

門開條縫，露出半張臉。四十來歲，短捲髮，玫紅家居服外面套貂絨馬甲。

「姐，打擾了。我是樓下 501 的。」我儘量笑着，「家裏孩子今年高考，這最後幾個月挺關鍵的，能不能麻煩您晚上十點以後……稍微收着點動靜？」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她不耐煩地擺手，眼皮都沒抬一下，身子還往裏縮，「回去吧，我還要做飯呢。」

「我是想……」

「想啥啊？」她打斷我，「我說知道了。鄰里鄰居的，誰家沒點動靜？又不是故意的。行了行了。」

門啪地關上。

車厘子沒接，也沒說不要，就擱在門口鞋櫃上，塑料袋都沒解。

我站門外，盯着車厘子看三秒，下樓。

回屋跟小雨說：「樓上說會注意。」她看我，眼神裏有點懷疑，沒說話。她從來不說。

當天晚上確實好點。十點以後腳步聲少。心想還行，人家講理。

結果第二天下午動靜更大。

先是拍球，砰砰砰連幾十下。接着跳繩，繩子抽地板，抽一下心顫一下。最要命的是挪椅子，椅子腿刮瓷磚，嘎吱嘎吱。

小雨戴着降噪耳機坐在書桌前。一千二買的索尼，她說戴上就聽不着。

但我知道她撒謊。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她跟同學打電話：「其實也就那樣，樓上還是能聽見，哎不說了。」

有天晚上她做題到一半，猛站起來摔耳機：「媽，她又跳繩了！」

咚、咚、咚、咚——兩腳換着蹦。我看手機：九點二十。

九點二十，她讓閨女跳繩。

這次我沒買水果，空手上樓。

還是那個女人開門，貂絨馬甲換成珊瑚絨睡袍，頭髮溼漉漉像剛洗完澡。

「姐，不好意思又打擾。剛纔是不是在跳繩啊？」

她靠門框，「嗯」一聲，手裏還拿着塊毛巾擦頭髮：「我家孩子鍛鍊呢。」

「我知道，能不能換個時間？我閨女正在複習。」

「你閨女複習跟我家孩子鍛鍊有啥關係？」她突然笑了，冷笑，毛巾往肩上一甩，「你家高考是金貴，我家鍛鍊就是賤命？」

我愣了一下：「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晚上十點以後。」

「那我也管不住。」她直腰撇嘴，「孩子要蹦我咋辦？拿繩子捆起來？」

我壓住火氣：「姐，鄰里鄰居的，互相體諒一下。」

「體諒？」她往前一步，唾沫星子噴出來，「我天天在家帶孩子累得要死，晚上動一動怎麼了？樓上老太太嫌我靜，樓下你嫌我吵，這樓是你家建的啊？」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翻了個白眼：「嫌吵？嫌吵你有本事搬別墅去啊！獨棟上下沒鄰居，你不是有錢嗎？買去啊！」

門砰地關上，樓道聲控燈震亮了。

我站門口，手攥手機，指節發白。胸口那口氣憋得眼眶發酸，沒動，死盯 601那扇深棕防盜門，盯足一分鐘。

然後掏手機開錄音。

六分十二秒。從開門，到「嫌吵你買別墅去啊」，到摔門，全錄了。

下樓時腿軟，氣得眼前發白，扶樓梯站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正往下走，三樓門開了。李姐探頭看看我又看看樓上，壓低聲問：「又上去？」

我點點頭。

「哎呦妹子，別去了。」李姐搖頭嘆氣，「那是個滾刀肉，去了也是自找氣受。去年我家孩子中考，我上去找她，她直接摔門，差點把我鼻子磕歪了。」

「她說啥了？」

「啥也沒說，就罵我矯情。妹子，你忍忍吧，忍過這一個月就算了。」

「忍不了。」我看着李姐，「我家孩子一輩子就這一次高考。」

李姐嘆氣，關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