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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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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和長姐同日染了風寒。

府醫開了兩盞藥,一盞加了蜜餞,一盞苦得發澀。

母親先問長姐要哪一盞。

輪到我時,她溫聲說:「你一向懂事,苦些也能忍。」

後來,分院子、挑先生、選陪嫁,皆是如此。

長姐先要。

我再接過剩下的。

成婚那日,夫君隔着喜帕扶我下轎,手卻下意識攥緊了長姐送來的那枚平安結。

我那時才知道。

原來他求娶我,也只是因爲長姐已入東宮。

往後幾十年,長姐風光順遂,夫君每逢宮宴歸來,都要沉默許久。

我守着空院、冷竈和一身病骨,臨死前連他最後一面都沒等到。

再睜眼,母親又拿着兩份庚帖來問我。

「這門親事不錯,你姐姐既不要,便給你吧。」

我把庚帖推了回去。

「她不要的破爛,我也不要」

母親的手停在半空。

那兩份庚帖用灑金紅紙包着,紙角壓着一枚玉鎮,擺在案上時很體面。

體面得像她遞給我的,從來都是一樁好歸宿。

長姐坐在一旁,剛挑完東宮送來的新料子,指尖還捏着一匹緋色雲錦,聽見我這句話,慢慢抬起眼。

她眼裏有些驚訝,也有一點不易察覺的鬆快。

那點鬆快,我太熟了。

從小到大,只要她不要的東西順利落到我手上,她總會這樣鬆一口氣。

藥太苦,我喝。

院子偏僻,我住。

先生嚴苛,我跟。

陪嫁少一半,我忍。

連婚事也一樣。

前頭那份庚帖,是東宮側妃家中遞來的。

長姐如今已被太子相中,只等宮中正式下旨,自然不可能再看旁的親事。

後頭那份,來自靖遠侯府二公子裴硯辭。

前塵裏,母親就是這樣把它推到我面前,溫聲說:「你姐姐已經有了東宮的造化,裴家這門親也算難得,正好給你。」

我那時還年輕,手指摸着庚帖上端正的字,心裏酸澀得厲害。

我問她:「那是姐姐不要的麼?」

母親皺眉。

「親事哪有要不要這一說?你姐姐命格貴重,宮裏既看中了她,這些原先相看的門第自然要另議,裴家沒有嫌棄你排在後頭,已經很有誠意。」

我那時便閉了嘴。

我太會閉嘴了。

閉嘴喝那盞苦藥,閉嘴搬去西邊漏雨的小院,閉嘴把最好的女先生讓給長姐。

後來也閉嘴上了花轎。

直到掀蓋頭那夜,裴硯辭喝得很醉,坐在喜牀邊,手裏緊緊攥着那枚長姐親手編的平安結。

他說:「若她沒有入東宮......」

我坐在紅燭底下,一身鳳冠霞帔,等了很久也沒等到下半句。

從那夜起,我便知道,這門親事的好,也只是旁人挑剩後還能遮羞的體面。

如今庚帖又擺到我眼前。

母親看着我,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阿寧,莫要說氣話。」

我低頭看着那張紅紙。

紅得刺眼。

「我沒有說氣話。」

長姐輕聲道:「妹妹,裴家二公子性情端正,文采也好,若不是我已經......」

她話說到一半,臉頰微紅,像忽然不好意思提及東宮。

母親立刻笑了,連看她的眼神都軟下來。

「你姐姐是個有福氣的,日後入了東宮,也能照拂你。」

這句話,我前塵聽了一輩子。

嫁入裴家時,母親這樣說。

我被婆母苛責時,她這樣說。

裴硯辭一次次借宮宴之名去見長姐,回來便在書房枯坐到天亮時,母親仍舊這樣說。

「你姐姐在東宮也不容易,你忍一忍,別給她添麻煩。」

忍到最後,我咳血咳溼了半張帕子,裴硯辭都在宮裏替太子妃賀壽。

我臨死前,丫鬟跑去請他。

他沒有回來。

聽說那日長姐偶感風寒,東宮上下忙成一團,他留在宮門外等消息,整整一夜沒有走。

而我死在裴家偏院,爐火滅了,藥也涼了。

我收回目光,抬頭看向母親。

「姐姐有姐姐的福氣,我也有我的打算。」

母親怔住。

她大約沒聽過我這樣說話。

從前我說得最多的,是「好」「我知道」「聽母親的」。

長姐放下那匹雲錦,柔聲問:「妹妹有甚麼打算?」

我看着她溫軟的眉眼。

她生得極好,病中也有一種楚楚的秀氣。

小時候她喝加了蜜餞的藥,我端着苦藥站在旁邊,府醫還笑着說二姑娘性子好,長大後定是個會疼人的。

我疼了很多人。

唯獨沒有疼過自己。

我說:「我想去外祖家住一陣。」

母親終於變了臉色。

「好端端的,去你外祖家做甚麼?」

「外祖母前些日子來信,說揚州女學缺一位管書閣的先生,我想去看看。」

母親像聽見甚麼荒唐話。

「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去外頭拋頭露面管甚麼書閣?」

我平靜道:「總比嫁給旁人不要的人好。」

屋裏一下靜了。

長姐臉上的血色褪了些。

母親抬手便要拍桌,許是顧忌長姐在旁邊,硬生生忍住。

「趙令寧,你今日是瘋了麼?」

我站起身。

「母親,我很清醒。」

「這庚帖,你若覺得好,便留給府裏別的姑娘。」

「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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