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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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了三十八年數學老師，我最大的職業病就是記賬。

自從丈夫早逝，我獨自一人把兒子李浩拉扯大。

如今我退休金11300，李浩每月拿走6000。

首付三十萬、裝修十二萬、月嫂、奶粉、早教，五年花了我一百二十萬。

端午家宴這天，兒媳婦忽然笑着放下筷子。

“媽，給您介紹個老伴，姓胡，人特別實在，還有房子，你們一起搭夥過日子也有個照應。”

“您退休金以後打一萬給我們，那套老房子也賣了吧，正好給小寶換學區房。”

親家母在旁邊接話：“親家你想開點，以後還不是倩倩伺候你？錢給孩子管着，你也落個清閒。”

我兒子悶頭喫飯，跟沒聽見一樣。

全桌人都在笑，好像我的退休金和房子已經是他們的了。

我放下筷子笑着說：“來，先把這一百二十萬的賬對清楚，再談誰伺候誰。”

......

“媽，您拿個破本子記這些流水賬，有意思嗎？”

倩倩臉上的笑容收了。

“一家人算這麼清楚，您這不是寒了我們做晚輩的心嗎？”

“寒心？”

我把賬本往前推。

“這上面每一筆的轉賬記錄都在我手機裏，我寒你們甚麼心了？”

親家母撇了撇嘴。

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裏。

“親家，錢給兒子孫子花，天經地義，你百年之後，這錢還不都是他們的？”

她嚼着肉含糊地說。

“再說倩倩給你找個老伴也是心疼你。”

“胡大哥有退休金，你們搭夥過日子，你把房子賣了給小寶換套學區房，兩全其美。”

我轉頭看李浩。

他低着頭。

拿筷子在碗裏扒拉白米飯。

“浩浩。”

他肩膀抖了一下。

抬起頭，眼神躲閃。

“媽......倩倩也是爲了小寶好，學區房一天一個價，再不上車就來不及了。”

“所以爲了小寶好，我就要賣掉住慣了的老房子，把每個月的退休金交給你們支配，接着讓我收拾行李去伺候一個素不相識的老頭？”

“媽，您怎麼說話這麼難聽！”

倩倩猛地站起來。

眼眶瞬間紅了。

“甚麼叫掃地出門？胡叔叔條件多好，您過去就是享清福的。”

“您那房子沒電梯，爬樓梯不累嗎？”

“我們房貸車貸壓力這麼大，您做奶奶的幫襯一把怎麼了？”

她說着，眼淚快掉下來了。

覺得受了天大的委屈。

一直沒說話的親家公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親家母，家和萬事興。”

他一副教訓晚輩的口吻。

“浩浩和倩倩孝順，纔給你張羅老伴，你拿個賬本出來傷了和氣，傳出去別人得笑話你爲老不尊。”

“就是。”

親家母接話。

“這錢說白了就是贈與，現在拿出來算舊賬，法律上都不支持的。”

我笑了。

“行。”

我把賬單收進包裏。

“既然你們覺得是贈與，下個月起這六千的補貼取消了。”

桌上瞬間安靜了。

李浩臉色變了。

“媽，不行啊，房貸斷了怎麼辦？”

“那是你的房貸。”

倩倩急了。

眼淚這回真掉下來。

“媽，您退休金一萬多，一個人花得完嗎？您這是要把我們逼死啊！”

她抽泣着。

“您不賣房子也行，退休金必須交給我管，您老糊塗了，萬一被人騙了怎麼辦？”

正說着，包廂門被推開了。

一個頂着地中海的老頭走進來。

手裏拎着保健品。

“哎呀，不好意思，來晚了。”

倩倩立刻換上笑臉迎上去。

變臉之快讓我驚訝。

“胡叔叔，您可算來了，快坐快坐。”

她把老頭按在我旁邊的空位上。

老頭轉頭打量我一眼。

“這就是劉老師吧，氣質真好，一看就是文化人。”

他伸手想拍我的手背。

我把手抽回來看着他。

“我不認識你。”

老頭也不尷尬。

搓了搓手，嘿嘿笑了兩聲。

“一回生二回熟嘛，倩倩說了，你那套房子賣個兩百萬沒問題，錢給孩子們付首付，你搬到我那兒去。”

“我那兒三室一廳，你平時給我做飯洗衣，一個月給你兩千零花錢。”

“不過先說好，你那退休金，要存到咱們共同賬戶裏當生活費，我這人實在，不喜歡藏着掖着。”

我看着眼前這羣人。

站起身拿起包。

“劉老師，你幹嘛去？菜還沒上齊呢！”

老頭喊我。

“去結賬。”

我看着倩倩。

“這頓飯算我請你們的，以後各走各的道。”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親家母的罵聲。

“甚麼人啊！倩倩別管她，一個孤老太婆，早晚有求你們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