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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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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禾走出那扇門的時候,腳底踩着碎石子,硌得生疼。

她沒穿鞋。

六斤四兩的鳳冠留在堂屋桌上,全套銀飾盛裝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牀頭,連腳上那雙龍錦川去年託人從省城買回來的繡花鞋,她都脫了下來,擱在門檻邊。

寨子裏的夜黑得徹底,只有遠處蘆笙場還亮着火把光。

姜禾赤腳走在青石板路上,走了大概兩百米,腿就開始發軟。

不是累,是餓。

苗年大祭那天,她從早上就開始梳妝,一口東西都沒喫。

本想着等和龍錦川走完風雨橋,去橋那頭的流水席上喫碗酸湯魚。

現在酸湯魚沒喫成,倒是吃了一肚子的噁心。

她在路邊一棵老楓樹下坐了一會兒,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已經凌晨一點了。

微信裏有四十多條未讀消息。

全是龍錦川發的。

“阿禾,你去哪了?”

“別鬧了,回來。”

“我跟你解釋,那真的是我表妹。”

“你把銀梳拿走,這不是鬧着玩的。”

最後一條是語音,她沒點開,但看到時長,四十七秒。

姜禾盯着那個語音條看了很久,然後把整個對話框刪了。

她起身,繼續往前走。

寨子東頭有一間老屋,是她出嫁前住的地方。阿媽三年前去世後就一直空着,她每個月回來打掃一次,龍錦川嫌遠,從來不跟她來。

推開門,屋裏有股潮氣。

姜禾摸黑找到蠟燭點上,橘黃色的光晃了一下,照見牆上掛着的一幅繡品,是她十六歲那年繡的,一對鴛鴦戲水。

那時候她還不認識龍錦川。

她看了那幅繡品兩秒,伸手把它翻了個面,扣在牆上。

然後她在阿媽留下的舊木牀上躺下來,閉眼。

沒哭。

只是渾身上下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心裏空落落的。

天亮的時候,敲門聲把她驚醒。

不是龍錦川。

是隔壁的楊嬸。

“阿禾啊,你昨晚回來了?我早上起來看見你家煙囪沒冒煙,就來看看。”楊嬸探頭進來,看見她赤腳躺在牀上,嚇了一跳,“哎喲,你腳怎麼了?全是血。”

姜禾這才低頭看,腳底板不知道甚麼時候被石子劃了好幾道口子,血早就幹了,結成黑褐色的痂。

“沒事。”她坐起來,“楊嬸,我想借你家電話用一下。”

楊嬸的座機是整條街上唯一一臺固定電話,信號比手機穩。

她撥了一個號碼。

接電話的是州府銀飾協會的會長老吳。

“姜禾?你那個賬冊我看了,”老吳的聲音很嚴肅,“你確定要走這步?這可不是小事,龍錦川,”

“吳叔,”姜禾打斷他,“我只問一句,那些底稿的著作權認定,需要多久?”

“如果材料齊全,走快速通道,最快七天。”

“好。”

她掛了電話。

楊嬸在旁邊聽了個大概,欲言又止地看着她:“阿禾,你和錦川......”

“楊嬸,”姜禾對她笑了一下,“幫我保密,別告訴任何人我在這裏。”

楊嬸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嘆口氣點了頭。

回到老屋後,姜禾從櫃子底下翻出一個鐵皮箱子。

裏面裝着她這些年所有的繡樣底稿,九黎系列的每一件銀飾,都是她先繡出花樣,再畫成圖紙交給銀匠翻模的。圖紙上有日期,有她的簽名,有龍錦川鋪子裏銀匠的簽收章。

一共六十七張。

她一張張理好,拍照,存檔,發到老吳的郵箱。

做完這些,已經中午了。

她去竈房燒了鍋水,煮了碗白米粥。

手機響了一上午,全是龍錦川的電話。她設了靜音,屏幕一亮一亮地閃動着光。

直到下午三點,一條短信跳出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姜禾姐,我是小鹿,錦川哥讓我跟你說,他今晚會來接你回家,他說他知道你在哪。”

姜禾盯着小鹿兩個字。

小鹿。

昨晚龍錦川手機上那個備註,小鹿,後面還跟着一個鹿角表情。

所以那個女人,名字裏有個鹿字。

她把這條短信截了圖,存進相冊。

然後回了四個字:

“不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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