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五一假期前，同課題組的綠茶學妹晃着打印好的值班表湊到我面前。

“曉曉姐，導師說今年值班我只用值兩天，剩下的三天辛苦你啦。”

我擺弄着手裏的試管，笑得隨意：

“沒事，多值一天多拿八百，我巴不得全值了。”

她眼睛瞬間亮了：

“曉曉姐你真這麼想啊？那你替我把班都......”

我直接擺手拒絕。

黃鼠狼給雞拜年，她打的甚麼算盤我還能不知道嗎？

去年五一她就是這樣，臨到她值班直接玩失聯。

我被逼着連軸轉了五天，最後在實驗室門口暈過去，住了一週院。

喫一塹長一智，同樣的陷阱我不會踩第二次。

1.

我冷着臉把值班表推回到她面前。

楊雪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曉曉姐，你不能這樣啊！”

她擠到我椅子旁，拽着我的胳膊撒嬌。

她聲音不大不小，周圍的同門恰好都能聽見：

“你就當心疼心疼我嘛。”

“我搶了三個月才搶到音樂節票，退了全損一分錢拿不回來。”

“而且我媽最近血壓真的不穩，我看完音樂節就順道回家看看她......”

我抽回被她拉住的胳膊。

“少來這套。”

“楊雪，去年五一你也是一模一樣的說辭。”

“你說阿姨高血壓要去做手術，結果呢？”

“值班當天你電話關機，微信失聯，我在實驗室看了五天的細胞箱和服務器。”

“最後暈倒在實驗室門口，我的頭被磕破，縫了三針。”

“我的小論文被拖了半年，你有問候過一句嗎？”

我站起身，不想再挨着她。

“別拿你媽當擋箭牌，我不喫這一套。”

楊雪被揭了底，臉一陣紅一陣白。

見賣慘沒用，她立馬紅了眼眶，裝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

見狀，和我同組的男生陳凱“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

“陳曉曉你會不會說話？”

“大家同門一場，小雪家裏確實有困難，你幫她頂個班怎麼了？”

“你能不能有點人情味？”

我冷笑一聲，抱着胳膊看向他。

“陳凱，你這麼心疼楊雪，這班你替她值啊。”

“雖然這班沒排到你，但你要實在想值，去跟劉老師打申請就行，我絕不攔着你。”

“哦對了，上次你偷偷把我的實驗數據給她，這筆賬我還沒跟你算呢。”

當時我的數據被盜後，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他。

但公共區域的監控壞了一直沒修，沒有拍到他實時盜竊的畫面，最後不了了之。

但我一直記着這事，所以我瞞着所有人在我的工位上安了一個小型攝像頭。

陳凱被我嗆得說不出話。

“怎麼？啞巴了？”

“當然了，你要是替她值班，這筆賬我就一筆勾銷，怎麼樣？”

陳凱聽到這些話，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張了張嘴，半天吐不出一個字，灰溜溜地坐下，連頭都不敢抬。

整個實驗室鴉雀無聲。

楊雪咬着後槽牙，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轉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我看得清楚，她轉頭的時候眼底都是算計。

明着要不到，她肯定會耍陰招。

2.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

爲了以防萬一，我把監控開了雲盤自動備份，把所有的畫面自動同步到我的手機。

五一假期前一天，我還在工位整理實驗數據。

我算着時間差不多了，故意拿了個空水杯往開水間走。

我特意在裏面磨了十分鐘，刷了半集綜藝纔回來。

回到工位的那一刻，我忍不住發出一聲冷笑。

果然。

我的工位上赫然擺着實驗室的門禁卡和貴重儀器房的備用鑰匙，下面還壓着一張便利貼。

便利貼上是楊雪那彎彎曲曲的幼稚字體：

“謝謝曉曉姐無償幫我值班，門禁卡和鑰匙就放你這兒啦，愛你哦！”

我看了眼楊雪的工位。

她的電腦關得嚴嚴實實，桌面收拾得一乾二淨，人卻早就跑沒影了。

我估計她是躲在哪兒準備拍照留“證據”呢。

事後她肯定會倒打一耙，說我答應了替班又不來。

我沒聲張，順手把她的門禁卡揣進了我的外套口袋。

證據要焊死，才能一擊致命。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學校大門口的馬路邊上，楊雪戴着墨鏡，穿了件花裏胡哨的吊帶裙。

正低頭刷着手機等網約車，還時不時回頭往實驗樓方向瞟。

我揣着她留給我的東西下了樓。

楊雪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等網約車上，根本沒注意到我走近。

我混在外出遊玩的學生堆裏，指尖精準勾住她行李箱側面夾層的拉鍊。

這個夾層我觀察了她快一年，她從來沒用過。

她每次出門所有的東西都塞在另一邊，根本不會翻到這裏。

“刺啦”一聲輕響，我把門禁卡和鑰匙，連帶着那張粉色便利貼，一起塞了進去。

做完一切，我又混進人堆，看着她把行李搬到後備箱。

看着她坐的車消失在車流裏，我勾了勾嘴角。

這個黑鍋，你背定了。

第二天我根本沒設鬧鐘，睡到十點多才自然醒。

我窩在宿舍裏，喫着剛點的外賣，冷眼盯着茶几上的手機。

手機上全是楊雪的消息。

還好我提前開了靜音，要不就被她吵醒了。

她的消息，我一句都懶得回。

她現在肯定躺在音樂節附近的酒店大牀上。

劉老師找不到人值班，肯定會用延畢來威脅我們。

同組的人也會逼着我去實驗室給楊雪擦屁股。

就算我最後不去，楊雪也有那張僞造的“交接照片”，把鍋全甩到我身上。

我看着不斷跳出的新消息，嗤笑一聲。

想道德綁架我？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我直接把手機調成了勿擾模式，扔到枕頭底下，拿着平板去追剛更新的懸疑劇。

遠在音樂節現場的楊雪，看着我一條都沒回的對話框。

她不僅不慌，反而得意地笑出了聲。

“跟我鬥？陳曉曉你也就只有裝死這點本事。”

她把手機往露營椅上一扔，戴上帽子就往舞臺前擠。

她滿腦子都是等假期結束，看着我被劉老師罵到哭、延畢拿不到學位的場景。

但她不知道，那臺儲存核心細胞樣本的超低溫冰箱，三天前就出過一次小故障。

3.

她當時值班嫌報警吵，直接把報警音按了靜音，連報修都沒報。

上午十點十分，那臺冰箱因爲線路老化，發出刺耳的故障報警聲。

尖銳的蜂鳴過後，冰箱屏幕上的溫度數字開始飛速上漲。

上個月劉老師接了個五百萬的項目。

這裏面存的就是這個項目要用到的細胞樣本。

這批樣本節後第一週就要交給合作企業驗收。

如果樣本報廢，那這個項目也就黃了。

保安巡邏的時候，隔着門聽到裏面尖銳的報警聲。

連忙給學校的後勤部打了電話。

劉老師接到後勤部的電話時，正帶着老婆孩子在省外自駕遊。

劉老師在電話裏吼得嗓子都劈了：

“馬上找人開門進去搶修轉移樣本，能救多少就救多少，絕對不能全毀了。”

後勤部的老師站在實驗室門口，急得直跺腳：

“劉老師啊，你們實驗室的門是特級防盜鎖，我們後勤沒有鑰匙。”

“今天你們實驗室值班的人是誰啊？”

劉老師哆哆嗦嗦翻出值班表。

五月一號那欄，清清楚楚寫着楊雪的名字。

他立刻撥打楊雪的電話。

十幾分鍾過去了，沒有一個電話被接起。

無論是語音還是打電話，所有的信息都石沉大海，連個響都沒有。

此時的楊雪還在音樂節狂歡。

她的手機裝在防水袋裏，被塞到了揹包的最底層。

她本人正擠在舞臺前跟着音樂蹦迪尖叫。

音樂節歡快瘋狂的氛圍蓋過了一切，她根本不會聽到手機發出的聲音。

十點五十分，劉老師開車衝回學校大門。

實驗室門口圍了一圈人。

裏面的報警還在響。

劉老師腿一軟，扶着牆才勉強能站住。

他臉白得像紙，額頭不斷有虛汗滲出。

實驗室裏冰箱的溫度還在升。

透過防盜窗可以看到，裝樣本的凍存管因爲溫差裂開了。

冰箱的縫隙有白氣不斷冒。

“砸門，快、快把門砸開！”

劉老師眼睛紅得快要滲血。

他抄起消防櫃裏的撬棍，指揮着幾個趕過來的學生往門上撬。

“哐當”一聲巨響。

門被撬開的瞬間，冰箱門炸開了，冰箱尖銳的報警音也停了下來，冷霧飄得滿屋子都是。

劉老師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最下面三層凍存架上的兩百多份樣本，已經全部化了凍，一灘死水從冰箱流出。

這個項目算是徹底黃了。

購買樣本的錢加上違約金，總共損失六百七十四萬元。

“楊雪，你死哪去了？！”

4.

下午一點，劉老師渾身沾着冰碴子坐在辦公桌前。

他腳下全是碎掉的凍存管。

桌上擺着印着鮮紅公章的定損單。

他雙眼猩紅，在課題組的工作羣裏瘋狂艾特楊雪。

“@楊雪@楊雪，你死哪去了！！”

“樣本化了兩個多小時，你身爲值班人員爲甚麼不在崗！”

“你知不知道課題組因爲你損失了六百多萬！”

“這件事我會追查到底，我要讓你退學坐牢！”

羣裏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敢說話。

遠在音樂節的楊雪，剛蹦完場回到酒店。

她一邊哼歌一邊掏出手機準備發朋友圈九宮格。

剛解鎖，她的微信直接卡得動不了。

幾百條未讀消息彈了出來，震得她手都麻了。

等她看清羣裏劉老師的消息和滿地狼藉的照片時，她的心都涼透了。

連她手裏的奶茶也灑在了牀單上。

六百多萬的損失？

退學？

坐牢？

一個個字眼壓得她喘不過氣。

楊雪腿一軟，直接坐在了酒店的地毯上。

她第一反應不是認錯，而是甩鍋。

她立刻給劉老師打去電話。

剛接通，沒等劉老師罵出聲，她就先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就在我們以爲她哭得快背過氣去時，她終於說話了。

“劉老師，不是我啊，真的不是我的責任，你一定要查清楚啊！”

“你不在崗你還有臉說不是你的責任？你現在在哪！”

劉老師的吼聲震得在場的學生心裏都發顫。

“劉老師，我昨天下午早就跟陳曉曉交接好了，我們換了值班順序，今天該來的是她啊。”

楊雪尖着嗓子撒謊：“我有證據，我現在就發羣裏！”

她掛了電話，不到一秒鐘，她昨天下午趁我不在偷拍的那張照片就發到了大羣裏。

照片拍得清清楚楚：

門禁卡和儀器房鑰匙擺在我實驗臺的正中央，下面還壓着那張粉色便利貼。

就連上面的字都拍得清清楚楚，上面寫着謝謝我替她值班。

5.

羣裏瞬間炸了鍋。

陳凱這時候終於敢出來爲楊雪說話了。

他第一個跳出來刷消息，刷得比誰都快。

“劉老師，楊雪說的是真的。”

“我昨天回宿舍前親眼看見楊雪和陳曉曉交接了的！”

“鑰匙和紙條都在陳曉曉桌上，誰知道她拿了鑰匙故意不來啊。”

“這也太缺德了吧。”

上個月跟我搶過一作署名的小師弟也跟着跳出來：

“我也看見了，當時我還在收拾東西，她們倆確實在交接。”

負責行政的大師姐也跟着附和：

“平時看陳曉曉挺老實的，沒想到關鍵時刻這麼坑人。”

所有人都怕被扣補助、影響畢業，瞬間就把矛頭全對準了我。

羣裏罵聲一片。

我平時幫他們跑報銷、替他們補實驗記錄的情分全被他們拋到了腦後。

楊雪看着羣裏的風向，終於鬆了口氣。

她趁熱打鐵，又在羣裏發了一大段話，故意說得委屈巴巴的。

“劉老師，各位同門們，你們也別太怪曉曉姐了。”

“我想她肯定不是故意要讓樣本化掉的，說不定就是睡過頭了而已。”

“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她肯定害怕地躲起來了。”

“她沒來值班造成了這麼大的損失，我也心痛，我願意從下個月的補助裏拿出一千塊幫課題組彌補損失......”

一千塊對比六百多萬的鉅債，襯得我簡直罪大惡極。

羣裏瘋狂艾特我，但我卻不做任何回應。

劉老師最後殘存的一點理智也徹底崩了。

他在羣裏發了最後通牒。

“陳曉曉無故曠工，私吞鑰匙導致課題組損失六百多萬。”

“我就算砸鍋賣鐵，也要報警把她抓去坐牢！”

傍晚六點，劉老師把本地所有沒離開本市的同門都叫回了實驗室。

他要開一個追責大會。

三十多號人擠在報告廳裏，空調吹得人渾身發寒。

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喘。

講臺上的投影亮着，楊雪和現場開着視頻會議。

她故意把酒店的背景調得模糊，身上只穿了件皺巴巴的T恤。

她眼睛紅紅的，看起來可憐極了。

“砰！”

劉老師把定損單狠狠拍在桌上，震得水杯都跳了起來。

“一天讓我們實驗室損失六百多萬，這就是陳曉曉乾的好事！”

劉老師眼睛裏佈滿血絲，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開除她都算是便宜她了，這筆錢她必須賠到底。”

大屏幕裏的楊雪適時地紅了眼。

她捂住嘴小聲抽泣，肩膀一抽一抽的。

“劉老師......其實曉曉姐也不容易。”

“就算她藏着鑰匙不來，您也別報警抓她啊。”

“她一個女孩子，要是留了案底，這輩子就毀了......”

這話剛好踩在劉老師暴怒的神經上。

“不報警抓她？可她毀了我大半輩子的心血，非要把她送進去不可！”

陳凱揮着拳頭附和：

“楊雪你就是太善良了，對這種人有甚麼好同情的？”

“必須立刻報警，把她抓去坐牢。”

周圍的同門們紛紛點頭。

報告廳罵聲一片，指責我的聲音達到了頂峯。

劉老師深吸一口氣，對着話筒大吼：

“都給安靜。”

全場瞬間死寂。

劉老師拿起手機，狠狠地按下了三個數字：110。

他特意開了免提，把手機放在話筒下面。

大屏幕裏的楊雪眼裏滿是得意，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翹。

報告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電話接通，接線員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你好，這裏是110接警中心，請講。”

劉老師還沒說話。

“砰！”的一聲，報告廳的大門被人一把拉開。

我手裏拎着一個文件袋，掃了眼大屏幕上的楊雪，最後把目光落在劉老師身上。

“劉老師，聽說你要報警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