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崑山風雪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下一章

第1章

第一次見烏金時,是我隨哥哥去九重天參加瑤池宴。

哥哥被安排爲宴席布春,我則百無聊賴地偷喫仙果。

突然神殿內傳來一陣咳嗽聲。

我循聲找過去,只看見一個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蜷縮在軟榻上,面色蒼白如紙,脣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我嚇了一跳,慌忙把手裏啃了一半的蟠桃塞進他嘴裏:“你快喫,吃了就好了!仙桃治百病!”

少年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被啃得亂七八糟的蟠桃,忽然笑了。

“謝謝。”他輕聲說,然後真的咬了一口蟠桃。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天族太子,古神蒼參唯一的弟子。自幼體弱,藥石罔效,仙醫院的人輪流守着都不敢懈怠。

可又偏偏不愛喫苦藥,也不喜歡被人小心翼翼捧着,反而對我那個啃過的蟠桃念念不忘。

“小仙姝,你甚麼時候再來?”他讓仙侍傳話給我,語氣裏帶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哥哥知道後,笑着捏我的臉:“你啊,冒冒失失的,也不怕衝撞了太子殿下。”

可他還是帶着我去了。

從那以後,我和哥哥成了九重天的常客。哥哥用春神之力爲烏金蘊養經脈,我嘰嘰喳喳講人間趣事。

烏金躺在榻上,安靜地聽,偶爾咳嗽兩聲,眼睛卻一直彎彎地笑着。

“阿暖,阿兄,”他總這麼叫我們,語氣柔軟得像三月的風,“你們是我在這天上唯一的朋友。”

那時候我們以爲,日子會這樣一直過下去。

哥哥甚至私下跟我說:“烏金的病是胎裏帶出來的,春神之力也許能慢慢養好他的根基,只是需要很多年。”

我說:“那就慢慢治啊,反正有的是時間!”

哥哥笑着摸了摸我的頭。

可後來,烏金的病久治不愈,他的神情總是仄仄,人也日復一日蒼白。

直至又一次,太子殿內多了幾個陌生的仙人,神情恍惚,瑟瑟發抖地跪伏在地。

烏金靠在軟榻上,卻頭一次神情很好,笑着看我們:“阿暖,阿兄,你們來了。”

我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些仙人。

“他們是誰?”

“哦,”烏金語氣平淡,“幾個犯了事的散仙,師尊罰他們來我這裏做苦役。”

我沒多想。

哥哥卻皺了皺眉,似乎察覺到了甚麼,但最終甚麼都沒說。

離開九重天的路上,哥哥一直沉默,走到南天門時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雲霧繚繞的宮殿。

我問怎麼了,他搖搖頭說沒事。

後來天上開始接連出事。

先是戰神北冥。他在仙魔戰場上大獲全勝,班師回朝的第二日,便被人發現隕落在人間的一處荒野中,一身的仙骨和仙脈全都不翼而飛。

緊接着,龍神敖淵也死了。他剛煉成一身刀槍不入的琉璃金鱗,不過三日,便被發現沉在深海溝壑裏,全身的龍鱗被扒得乾乾淨淨。

然後是司命星君,他從人間歷劫歸來,功德圓滿,只等封神。

可就在封神大典的前一夜,漫天星斗突然明明滅滅,司命的氣息消散在天地之間。

那本掌管萬物命數的司命之書,也不知怎麼“碰巧”落進了烏金的藏書閣。

三樁慘案,樁樁蹊蹺。

各路仙家聯名上書古神蒼參,請求徹查。

蒼參給的回應只有八個字:

魔族作祟,天道輪迴。

可看着烏金藏書閣中,那本好似染了血的司命書,我卻頭一次感受到了冰冷。

哥哥也沉默了很久,常常一個人坐在春神廟的臺階上發呆,看着九重天的方向,眉心緊鎖。

終於有一天,他對我說:“阿暖,以後我們去九重天的次數,少一些吧。”

我點頭,心裏卻鬆了一口氣。

可烏金似乎察覺到了我們的疏遠。他派仙侍送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

“阿兄,阿暖,我做錯甚麼了嗎?”

那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還暈開了,似乎是淚。

哥哥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沒有睡,一個人坐在燈下反反覆覆地看那封信。

第二天一早,他對我說:“走吧,我們去看看他。”

上了九重天,烏金比上次見面時瘦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沒有睡好。

他看到我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掙扎着從榻上坐起來,動作太急又咳了起來,咳得彎下了腰。

“阿兄!阿暖!你們終於來了!”

“我還以爲......你們也像那些人一樣,不要我了。”

哥哥嘆了口氣,走過去握住他的手:“不會的,我們只是有些事情要忙。”

烏金低下頭,聲音悶悶的:“阿兄,外面那些傳言......你不要信。那些人真的不是我S的。我怎麼可能S得了戰神呢?”

哥哥心軟了。

他一向心軟。

我也是。

烏金是我們的朋友啊......我們一起度過了那麼多年,他怎麼可能會害人呢?

可後來我才知道,我們錯得有多離譜。

他加冠那日,九重天大宴羣仙。

烏金特意派人來請哥哥去布春,說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希望哥哥能爲他獻上一場最美的春色。

臨走前,我總是心中慌慌,忍不住牽住了哥哥的袖子:

“哥,你不去不行嗎?”

哥哥低頭看着我,笑了笑:“阿暖,這對烏金是很重要的日子,哥哥想要爲他辦好。”

“阿暖,等我回來,給你帶九重天的仙果。”

可他最終沒有回來。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陣巨響驚醒。

一個仙侍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臉色煞白,嘴脣哆嗦了半天:

“春神......春神大人他......”

哥哥死了。

道觀前的空地上,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軀體。

他的雙眼被挖去了,兩個空洞的血窟窿對着天空,滿頭青絲被連根拔盡,頭皮上全是乾涸的血痂。

最殘忍的是,他那一身春神的冰肌玉骨,被人整張剝了下來,露出底下紅白相間的筋肉和骨骼。

我跪在地上,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心底。

天上忽然降下一道虛影,金光璀璨,九彩流光纏繞其間。

烏金站在光影之中,穿着月白色的錦袍,用的卻是我已死不久哥哥的臉。

“阿暖,你哥哥死了。”

“但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幻化成他的樣子。你以後就把我當自家哥哥,好不好?”

我死死盯着他。

他臉上有一顆小痣,長在左眼尾的下方。

那是哥哥的痣,獨一無二的標誌。

而他的眼眶裏,那個存着世間最溫柔春情的地方,明明是我哥哥的眼睛。

......這會是化形的結果嗎?

我不知道。

我跪在地上,把哥哥的遺體裹起來,背到春神樹下,一鏟一鏟地挖坑,把他埋了進去。

泥土蓋住他臉的那一刻,我終於哭了出來。

又幹、又澀。

不,我明明知道。

我知道爲甚麼。

我知道這有多顯而易見。

我明明該多勸他幾句,可我沒有。

我的哥哥再也不見了......

後來我站起來,擦乾眼淚,回到道觀,從塵封的箱子裏取出了打神鞭。

那是我和哥哥當年歷練時,偶然得到的一件上古神兵,據說連神明都能打落。

我一直沒用過它,因爲哥哥說這鞭子S氣太重,讓我少碰。

哥哥說這話的時候還在笑,捏着我的鼻子說:“小孩家家的,別整天打打SS。”

可如今,我不需要再聽誰的話了。

我沒有直接S上九重天。我等了三天,摸清了烏金的作息。

第四天深夜,沿着我從前去找他偷玩的密道,繞過了所有崗哨。

烏金的寢殿裏亮着燈,透過窗紙,他的影子坐在榻上。

我深吸一口氣,一腳踹開了門。

“錚——”

一支金箭迎面射來!

我側身避開,箭擦着臉頰飛過,留下一道血痕,釘在身後的柱子上嗡嗡作響。

烏金坐在榻上,手裏還端着茶杯,身邊站着古神蒼參。

他看見我,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甚至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阿暖,你來了。”他笑了,用哥哥的臉笑了,“比我想的晚了兩天。”

中計了!

我轉身想退,殿門已被一道金光封死。

蒼參冷笑一聲,抬手佈下一張金色巨網,網上流動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打神鞭橫掃,巨網被撕開一道口子,可更多的法印從四面八方湧來,像蝗蟲一樣鋪天蓋地。

“你以爲我會不防備你?”烏金站起身,用哥哥的臉笑了笑,那笑容溫和又殘忍,“阿暖,你太天真了。”

我被困在陣中,鞭子每揮一次就被反噬一次,五臟六腑都在翻湧!

緊接着,打神鞭發出刺耳的嗡鳴,我拼着經脈寸斷的風險,將全部神力灌入鞭中,朝着殿門的方向猛地一劈!

“轟——”

鎖神陣炸開一道裂縫。金光碎裂,符文四散。

我衝了出去,身後烏金的聲音冷下來:

“追!”

九重天上燈火通明,像白晝一樣。

無數天兵從四面八方湧來,我一路S一路跑,打神鞭上沾滿了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腿上中了一箭,我咬牙拔掉繼續跑;後背捱了一刀,血流如注,我不敢停。

可人太多了,我S不完。

跑到誅仙台邊時,前無去路,後有追兵。

我站在欄杆邊,往下看了一眼,雲海翻湧,深不見底。

我回頭看了一眼。烏金站在人羣最前方,面無表情。

他身後是密密麻麻的天兵,還有那些曾經和哥哥稱兄道弟的仙官們,此刻都冷冷地看着我。

我笑了。

“烏金,”我說,“你記住,我就算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然後我翻過白玉欄杆,在烏金驟然變調的呼喊中,朝無盡雲海直直墜去。

風在耳邊呼嘯,像刀子一樣割着我的臉。

我不知道墜了多久,意識在一點點流失。腦子裏走馬燈一樣閃過很多畫面:

哥哥的笑,哥哥的春神袍,哥哥說“阿暖等我回來”時的樣子......

然後身體重重砸在了地面上,劇烈的衝擊幾乎讓我魂飛魄散。

刺骨的寒意喚醒了我,我撐起身體,吐出一口黑血。

人間。

我竟然回到了人間。

我拖着幾乎散架的身軀,朝人間的家中走去。

左腿的傷口還在流血,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條紅痕。

但我沒有停下。

走到道觀門口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阿暖?”母親的聲音從裏面傳來,她走出來,看見我這副模樣,頓時變了臉色,“你這是怎麼了?!”

“母親......”我在至親面前再也撐不住了,撲進她懷裏,痛哭着說,“哥哥死了!我哥哥被天族太子S了!”

“好了好了,沒事了。”母親拍着我的背,聲音很輕很柔,“沒事了阿暖,有母親在。”

她扶着我往裏走。

可我的身體忽然一僵。

我聞到了——她身上有一股不屬於凡人的氣息,那是仙力,精純的、高級的仙力。

“母親......”我顫着聲,攥着她的衣襟,手指越收越緊,“你成仙了?”

我猛地從她懷中掙開,死死盯着她,幾乎要將她的道袍盯出個洞來:“你不是前日還卡在瓶頸中嗎?!”

母親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低下頭避開我的視線:

“這......阿暖,不過是有仙人指點罷了。”

“仙人指點?”我步步緊逼,死死盯着她躲閃的眼睛,“我和哥哥十年如一日地指點你,你都未有長進,還有誰能比我們更瞭解你的道途?”

母親聞言,臉色變了。

她抬起頭看我,眼中竟閃過幾分怨毒與刻薄:“那是你和你哥哥壓根就沒有好好指點我!”

“若非仙人指點——我也不會知道,成仙竟是這麼一件簡單的事!”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有仙力灌輸,沒有相應心性和境界,你根本捱不過仙界雷劫!”我幾乎是吼出來的:“母親,你怎能這樣妄想我和哥哥?!”

然後......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刀子一樣劈開了我的大腦。

“母親,”我的聲音在發抖,“烏金的加冠宴,你沒有對哥哥說甚麼,對不對?”

母親沉默。

我多希望她能否認。

可她的嘴脣在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

“你知不知道這害死了他!”我聲嘶力竭。

“——那又如何?”母親猛地抬起頭,臉色煞白,索性撕破了僞裝,“你們是我生的,本就該爲我效力!”

“只是惶惶在這道觀修煉有甚麼用?我不還是沒辦法成仙?百年之後照樣化作一灘枯骨!我只是不想死,我有甚麼錯?”

“你哥哥能爲母親成仙出力,那是他作爲子女天經地義的事!”

“他也是你的兒子!”我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悲憤交加,神力轟然爆發。

母親嚇得面無人色,狼狽地往後連連退去,從袖中掏出一把符籙。

金光亮起,她在鞭影中狼狽逃竄,只留下一截被絞碎的衣角飄落在地。

“從今往後——你我母女恩斷義絕,此後再不復相見!”

我怒吼一聲,牽動渾身斷骨,眼前一黑,猛地嘔出一大口黑血,跌跪在地上。

“阿暖,莫要再亂動了!”

一聲長嘆從門外傳來。

父親匆匆趕來,見我這副慘狀,嚇得連連搖頭,手忙腳亂地掏出丹藥往我嘴裏塞。

“阿暖,別去送死了。那是九重天的太子,未來的三界主宰,你拿甚麼鬥?聽我一句勸,放下你哥哥的仇,當做無事發生好了!”

丹藥入喉,稍稍平復了經脈的寸斷之痛。

我推開父親的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譏嘲地看着他:“你來做甚麼?若非我的父親得道成仙便拋妻棄子,留我母子三人相依爲命——”

“母親的成仙慾望爲何會如此濃烈,哥哥又怎會聽她言語一去不復返?!”

“你躲了我們那麼久,連我哥哥的死都視而不見,此刻反倒做起好人,要來延續父女情誼了?”

我一把揪住父親的衣領,眼中滿是憎惡:“若非你,我們怎會一路走向這等境地?!”

父親被我嚇到了,一如他懦弱的曾經,連丹藥都掉在了地上:“可......可你一個人,怎麼打得過整個九重天啊!”

是啊,我一個人。

我做不到。

總有人能做到。

我鬆開他,轉頭望向極西。

那裏是崑崙萬年風雪,沉睡着上古神明。

一旦她甦醒,六界必將天翻地覆,不得安寧。

......可烏金肆意妄爲,蒼參包庇縱容,這六界的安寧,何曾真正屬於過衆生?

既然天道不公,神明僞善,我偏要讓古神重現人間。

我要讓崑崙的風雪,滌盪一切污穢,徹底吞沒那高高在上的九重天!

我提着打神鞭,踏入了崑崙山脈。

冰雪攀上眉峯,罡風切割血肉。

我撐着一口氣走到雪山深處,那裏有岩漿烘烤着我凍僵的手腳。

熱意上湧,古神之力開始灌入我的身體。

割開手腕,鮮血一滴一滴地落入地縫。血液蒸發成紅霧,被地底深處貪婪地吸收。

大地開始震顫。裂縫中湧出古老的氣息,像沉睡了萬古的巨獸緩緩翻身。

“阿暖!”

霞光撕裂風雪。烏金率衆仙趕到,蒼參的身影浮現在他身後。烏金看着地縫中湧出的紅霧,臉色驟變:“你在做甚麼?!”

“獻祭。”我站起身,手腕上的傷口還在淌血,“用我的血,喚醒她。”

“你瘋了!”烏金第一次露出恐懼的表情,“你會死的!”

“我早就不想活了。”

我舉起打神鞭,對準自己的胸口。烏金衝過來想阻止,但地底湧出的力量將他彈飛。

我反手將鞭尖刺入心臟,劇痛炸開,鮮血噴湧而出,全部澆入地縫。

大地裂開了。

一道紅光從裂縫中沖天而起,將漫天風雪染成血色。風雪停了,岩漿凝固了,整座崑崙山在顫抖。

蒼參抬手打出一道金光想封住裂縫,可那力量太古老太蠻橫,金光觸到紅光的瞬間就碎成了齏粉。

“走!”蒼參一把抓住烏金,化作流光消失。衆仙四散奔逃。

我跪在裂縫邊緣,心臟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意識在模糊。可我笑了。

哥哥,你看到了嗎?

地底傳來一聲嘆息,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孩子,你想要甚麼?”

“九重天。”我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我要九重天,爲他陪葬!”

紅光沖天而起,直貫雲霄。

崑崙山上的萬年積雪開始崩塌,雪崩如海嘯般席捲而下,可那股紅光托住了我,將我輕輕放在一塊浮冰上。

我失去意識前,聽到那個古老的聲音說:

“如你所願。”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