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懷着身孕去看診時,恰好看見我夫君的外室也在抓藥。
那外室見了我,嚇得差點摔在臺階上。
她怕我完全是多餘的,我夫君養過的外室又不止她一個。
可回到陸府,我夫君反倒先找了我的麻煩:
“我早已承諾過你,陸家的一切以後全歸你和孩子,你何苦非要爲難她?”
我垂着眼,指尖輕輕覆在小腹上,一聲不吭。
夫君氣急,揚手砸了大半傢俱,發完火便去找那外室。
我差下人將地上摔壞的東西打包給老太太送過去,還附了張字條:
“母親,您看這事該怎麼處置?”
不過半個時辰,賬房就送來了四千兩銀票,婆母說這是陸家給我的補償。
我本就無意與外室計較,我要的,從來只有陸家的錢和權。
1.
剛知道我夫君陸秉章養外室的時候。
我在陸府大鬧了一場。
我掀了他的書房,扔了他給外室打的赤金頭面。
我不明白,我們成婚才五年,他怎麼就爛成了這副德行?
我是從甚麼時候開始連脾氣都不想發了的?
大概是我第一次在城西賞花宴見到趙凝霜的那天。
陸秉章攬着她的腰站在人堆裏。
她垂眸淺笑的模樣,像極了十五歲翻Q去看他賽龍舟的我。
那一刻我沒生氣,只覺得好笑。
原來陸秉章變心都不敢明着變。
找來找去,只敢找個我年輕時的影子,屬實窩囊。
我們殘存了好幾年的情愛,現在半點不剩。
現在我腦子裏只剩一個念頭:
陸秉章這樣的爛人我沒必要跟他耗,我得找機會和他和離。
婆母察覺到我的想法趕忙攔住我,她苦口婆心勸我。
她說,我沈家已經不比從前了,落寞的沈家怎麼還會願意養我。
我嫁給陸秉章後,官府開始整頓茶商。
孃家就此敗落,條件大不如從前,只能勉強維持之前的體面。
婆母說得有道理。
我低頭盤了遍賬,改了主意。
確實沒必要急着走。
我現在不愛陸秉章了,只要明面上過得去,他養幾個外室都和我沒關係。
我留在陸家還能名正言順地當主母。
除了每年能拿的三十萬兩分紅,還能拿婆母給我“委屈補償”。
這比我回孃家緊巴巴地過日子爽多了。
甚麼賢妻名聲,甚麼夫爲妻綱,誰愛要誰要。
我沈靜姝從小到大,就沒做過虧本的買賣。
當年他養第一個外室,我知道後,腦子轉不過彎,憋出一場大病。
小半年後我的病纔好。
那時我也清醒過來——狗男人就是靠不住。
婆母說“哪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
我笑着應下,下一秒就把這話當作要補償的由頭。
我成了全江南聞名的大度主母。
陸秉章往外面藏多少鶯鶯燕燕我都不管。
只要錢給夠,他把別莊改成花樓我都沒意見。
沒過多久,我的兒子陸承煜從學堂回來了。
他掃了眼空蕩蕩的前廳,冷淡地喊了我一聲“母親”,然後抬腳就要往自己廂房走。
他那副涼薄模樣,跟陸秉章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我沒像往常那樣喊他留步喫點心。
我是他親孃,不是他的使喚丫鬟。
我沒必要熱臉貼冷屁股。
他快走到廊下的時候,忽然停住腳轉頭問我:
“娘,三日後城郊有放生祈福宴,您會陪我去嗎?”
我摸着剛顯懷的小腹,語氣平靜:
“我懷着身孕,經不起郊外的顛簸,你讓你爹安排人陪你去。”
不用想也知道,陸秉章安排的人肯定是趙凝霜。
果然第二天一早,趙凝霜就挺着七個月的肚子站在陸府大門口。
她看見我怯怯地低下頭,但還是強撐着福了福身:“陸夫人。”
我點了下頭,算是回應,語氣沒波瀾:
“趙姑娘,承煜就麻煩你了。”
她尷尬地笑了笑:
“夫人放心,我已經陪小少爺去過好幾次這類宴會了,不會出問題的。”
這些事我當然知道。
從她跟陸秉章搞到一起的那天起,大小事都有探子報給我。
但我從來沒放在心上。
我哪犯得着跟個外室置氣。
他們正要上馬車的時候,陸承煜忽然扭頭喊我,語氣帶着點質問:
“娘,你爲甚麼不跟我們一起去?趙姨娘懷着七個月的身孕都能陪我。”
我抬眸掃他一眼。
語氣淡得像說今天的天氣一樣。
“因爲娘金貴,受不得郊外的冷風。”
“之前你不是跟你爹說‘趙姨娘溫柔大方,比我更會疼人,最喜歡她陪着’?”
“遂了你的願,你還不高興了?”
陸承煜臉漲得通紅,憋了半天沒吐出一個字。
我沒再看他,轉身就進了府。
我費盡力氣生下來的兒子,整天跟個外室親近。
但我半分不稀罕。
總不能爲了討他的歡心,委屈我自己遭罪。
2.
大夫說我肚子裏懷的是雙胞胎,讓我安心靜養。
我乾脆給自己訂了永安堂一年份的名貴藥膳。
讓繡房裁了二十套寬鬆舒適的新襦裙。
還約了閨中密友姜念去大慈恩寺上香。
上完香我們去山腳的望江樓喫飯。
姜念紅着眼眶看着我:
“靜姝,從你上次大病到現在都小半年了,你總算是願意出來走走了,我還怕你憋壞了。”
我喝了口溫熱的銀耳羹,笑着回她:
“之前忙着算賬攢錢,沒空出門,現在錢攢夠了,自然就出來了。”
姜念猶豫半天,還是忍不住問:
“你跟陸秉章現在怎麼樣了?他把那個趙凝霜都帶到賞花宴上去了,擺明了打你的臉,你真忍得了?”
我沒說話,從袖袋裏掏出一沓銀票存根遞到她面前。
她翻了兩頁,眼睛都直了:
“這......這加起來快一百萬兩了?”
“對啊。”我攪着碗裏的羹湯,語氣輕快,
“陸秉章對我挺大度的,每次被我撞見她的外室,婆母就會補給我一大筆錢。”
姜唸的表情更復雜了:
“當初你嫁給他,愛得轟轟烈烈,現在說放下就放下了?你不難過?”
“難過甚麼?”我笑出了聲。
“十五歲的陸秉章說要愛沈靜姝一輩子,那話是給十五歲的我聽的。”
“現在的陸秉章是陸老闆,我是陸夫人,我們倆是合作關係,談感情多傷錢啊。”
現在想想,我當初嫁給他,純純是被豬油蒙了心。
我摸了摸小腹,笑得更開心了:
“你看我現在又有孩子了,婆母說了,生一個給我五萬兩,這不比跟陸秉章吵架划算?”
姜念愣了半天,又開始替我擔心:
“可是趙凝霜也懷了陸秉章的孩子啊,她的孩子要是生下來,將來分家產你豈不是要喫虧?”
這點我早就盤算好了。
我肚子裏這兩個是正統的嫡系孩子,將來按律能繼承陸家七成家產。
趙凝霜的孩子最多拿三成。
只要我把手裏的錢攥緊了,她就是生十個兒子也佔不到我半分便宜。
哪天他們要是惹惱了我,我直接卷錢跑路。
我從來沒把趙凝霜當成對手。
我要的是錢,是舒服日子,而不是陸秉章那點廉價的愛。
3.
等我回陸府的時候,前天被砸壞的傢俱已經全換成了新的。
連花紋都跟之前的一模一樣。
這就是有錢的好處,只要錢給得夠多,甚麼都能買回來。
我坐在空蕩蕩的正廳裏翻賬冊。
外面的風聲颳得廊下的燈籠晃來晃去,整座宅子靜得嚇人。
陸秉章沒回來,陸承煜也沒回來。
探子早把信送來了,說他們父子和趙凝霜去了城裏最有名的摘星樓喫飯。
父慈子孝,妾室溫柔,一家三口過得愜意得很。
說起來也可笑,他們父子倆都這麼喜歡趙凝霜。
可她除了眉眼有幾分像年輕時的我,性格跟我完全是兩個極端。
她出身貧寒,最會裝柔扮弱,說話永遠細聲細氣。
一雙眼睛溼漉漉的,好像誰都能欺負她似的。
不像我,從小就是個火暴性子,最見不得人裝腔作勢。
陸秉章能和我認識,還多虧了我這性子。
當年他去參加商會,被幾世家子弟刁難。
剛好我跟我爹去上香。
我最見不得這種拿身份壓人的破事。
當場把那幾個世家子弟罵得狗血淋頭,替他解了圍。
他站在我面前紅着臉說不知道怎麼報答我。
我那時候腦子抽風,笑着跟他開玩笑:
“不知道怎麼報答?那你以身相許啊。”
我本來是隨口說着玩的,沒想到他當了真。
第二天他就拎着厚禮來我家求親。
他在我沈府的門口跪了三天三夜,發誓這輩子絕不納妾,要跟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腦子一熱,嫁給了他。
成婚那天他站在堂前,激動得手都在抖,說這輩子絕不負我。
現在想想,那時誓言也就值個五文錢,風一吹就散了。
我們成婚第三年,他養了第一個外室。
之後一個接一個,直到現在的趙凝霜。
我翻賬冊的手頓了頓,覺得有點好笑。
我圖他的真心他沒有,圖他的錢他給得倒痛快,也算求仁得仁了。
夜裏快亥時的時候,門口的燈籠亮了起來。
陸秉章帶着陸承煜回來了。
他今天心情貌似不錯,看見我還假模假樣地關心了一句:
“肚子裏的孩子怎麼樣?”
我頭都沒抬:“挺好的。”
“大夫說都安穩?”
“嗯。”
他沒話說了,扭頭看向窗外。
我也懶得搭理他,接着算這個月的分紅。
他站在原地等了半天見我沒說話,又開口:
“我就是送承煜回來,今晚還在別莊住,沒甚麼事我就先走了。”
我眼皮都沒抬一下:“嗯,慢走不送。”
話說完半天我還是沒聽見腳步聲。
我皺着眉抬頭:“還有事?”
他抿了抿嘴脣,神色有些不自在:
“你......氣色看起來挺不錯。”
我扯了扯嘴角:
“錢到位了,氣色自然好。”
他臉僵了一下,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了一聲。
現在知道別扭了?
早幹嘛去了。
4.
我本來以爲短期內陸秉章不會再回陸府。
沒想到第二天一早,他居然坐在廳裏等着我一起用早膳。
我和他已經很久沒有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喫飯過了。
幾個月前我們倆都喝多了酒,稀裏糊塗纔有了這對雙胞胎。
其他時候我們見面基本不說話。
他今天主動回來,肯定沒好事。
果然,我剛坐下喝了口粥,就聽見他開口:
“凝霜快生了,總住在別莊也不好。”
我沒理他,接着喝碗裏的粥。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帶着點試探:
“我想抬她進府做妾,她畢竟救過我的命。”
“去年要不是她把我藏在山洞裏,我早死在山匪的刀下了。”
“如今她又懷了我陸家的骨肉,總不能委屈她一輩子。”
他說得特別坦然,好像這是甚麼天經地義的事。
要是擱以前,我早就掀了桌子跟他吵了。
但現在我第一反應是算賬:
她要是進了府,生下兒子,將來要分的可是我孩子的家產。
動我的錢,門都沒有。
我放下勺子,冷笑出聲:
“你當初跪我家門口求娶我的時候是怎麼說的?”
“你說你絕不納妾,但你現在卻要抬個外室進府。”
“你究竟是在打你的臉,還是在打我的臉?”
陸秉章壓下怒氣,努力扯出個笑來:
“這不一樣,凝霜對我有恩,再說哪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
“她就算進了府也得看你的臉色過日子,你主母的位置穩當當的,何必跟她計較?”
甚麼狗屁道理。
我沈靜姝的日子過得好好的,憑甚麼要找個膈應人的玩意兒回來添堵?
我直接把話撂死:
“我一天不離開陸家,她就一天別想進陸家的門!”
陸秉章皺着眉,滿臉不悅:
“沈靜姝,你怎麼總是這麼不懂事?”
“凝霜懷的可是我陸家的種,你總不能讓我的孩子流落在外吧?”
他重重放下碗筷,起身就往外面走:
“算了,我就不該跟你商量,我已經跟娘說過了,她同意抬凝霜進府做妾。”
“我們等她生完孩子就辦納妾禮,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說完他直接出了門。
我坐在飯桌前,氣得小腹一陣抽疼。
不是氣他納妾,是氣他居然敢動我的錢。
5.
掙錢確實不容易,尤其是掙陸家的錢,總有膈應人的事找上門。
陸秉章鬧了這麼一出,婆母轉頭就給我送了五百兩銀子當補償。
我捏着那張薄薄的銀票,第一次覺得錢也捂不熱心。
五百兩?打發叫花子呢?
跟將來要被分走的幾十萬兩家產比,這點錢連個零頭都不夠。
我想了半天,換了身素色的衣裳,坐馬車回了沈府。
站在沈府門口,我有點猶豫。
沈家出事後,這還是我第二次回孃家。
看門的小廝看見我,眼睛都亮了,連忙跑過來行禮:
“大小姐您可算回來了!”
“老爺和夫人天天唸叨您,天天讓小的盯着門口,就盼着您回來呢。”
進了府,見了孃親和兄姐,爹爹把我帶到書房。
他鬢角都白了好多,看見我就嘆了口氣:
“你這丫頭,終於捨得回來了?”
“是不是陸秉章那小子欺負你了?”
我坐過去給他倒了杯茶,把陸秉章要抬趙凝霜進府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我爹氣得拍了桌子,茶盞都震得跳起來。
“我當初就說他靠不住!”
他緩了緩語氣,拉着我的手,語氣堅定:
“靜姝,我沈家雖然不比從前,可養個女兒還是綽綽有餘的。”
“你要是過不下去就和離回家,爹給你撐腰。”
“你幾個兄姐誰要是敢笑話你,我就打斷他們的腿。”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出來。
6.
從沈府回來之後,我坐在院子裏想了好幾個時辰,滿腦子都是我爹說的話。
我有孃家撐腰,又攢了百萬兩的身家。
我是拿了嫁妝和離回家,還是忍下趙凝霜接着撈錢?
我拿不定主意。
正午的太陽曬得人發懶。
我本來約了繡娘來做新的孕婦襦裙,結果繡娘臨時有事來不了。
我乾脆靠在院中的搖椅上打盹。
外院忽然傳來細碎的說話聲。
我扶着腰慢慢走出去看。
趙凝霜穿着我昨天才從繡房取回來的織金石榴裙,正斜躺在我常用的梨花木椅上。
那裙子我特意改了寬鬆尺寸,我四個月的身孕穿着剛好。
看見我,她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慌慌張張站起身,眼眶不知不覺紅了半圈。
“夫、夫人,這裙子是小少爺說您懷着孕穿不下,硬塞給我的,我這就脫下來還給您。”
我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把戲。
陸承煜才八歲,哪裏懂甚麼衣裙尺寸?擺明是她攛掇的。
剛要開口,身後忽然伸來一隻手,卯足了勁推在我背上。
我沒站穩,直接撞在旁邊的花盆上。
我的小腹傳來一陣抽痛,疼得我冷汗直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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