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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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生日這天，第九十九次離家出走的媽媽帶回來個男孩。

她向我坦白。

“其實爸媽挺恨你的。”

洗菜的手僵在冷水裏，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她卻一臉平靜。

“咱家不窮，爸媽城裏都有房子，也有鐵飯碗。”

“當年政策只讓生一個，誰成想是個體弱的女孩。”

“沒有兒子一直是我們心裏的一塊大石頭。”

爸爸推開吱呀作響的老木門，一身夾克體面得耀眼。

“這是我跟你媽十八年前收養的義子。”

“今天你也成年了，嫁了人就不是我沈家人了。”

“等明天提親的人把你接走。我們該盡的義務也盡完了。”

“這套老房子留給你做孃家，我們搬去城裏。”

“別來找我們。”

不爭氣的眼淚還是沒忍住掉了下來。

爸媽，不用擔心。

我可能永遠也不能去找你們了。

......

媽媽轉身去車裏提來一箱雜牌牛奶和一小袋雞蛋。

這就是提親人給的彩禮。

加起來不到五十塊。

五十塊......

他們在城裏坐一兩個小時就能拿到的工資，

現在能買我這個親生女兒的人和命。

“爸媽現在不怪你了。”

“只希望你能跟隔壁村的小夥好好過日子。”

“也......給我們一家人留一點空間。”

媽媽口中的一家人。

是她，是爸爸，還有這個和他們毫無血緣關係的男孩。

我看了他一眼。

穿的是看上去就很貴的羽絨服。

我侷促地攥緊自己的粗麻衣角。

手腕上戴着我從未見過的酷炫手錶。

我又摸了摸自己手腕上凸起的長疤。

那是十歲在地裏割草時不小心被鐮刀割破的。

家裏沒錢帶我去鎮上看病。

只能用一條從自己衣服上扯下來的破布包紮。

每每幹活時，傷口反覆撐開。

那條破布被染紅一遍又一遍。

這麼一想，我確實命大。

先天性心臟病。

反覆感冒，肺炎。

日夜不停地咳嗽。

硬生生撐着幹了十多年的髒活累活。

無數次暈倒在泥地裏，牛糞裏。

我只當自己身子弱。

我沒讀過書。

直到隔壁村的小孩死了。

我才從別家大人口中知道了這個詞。

村長看我嘴脣黑紫，瘦到脫相。

心疼的不得了。

苦口婆心勸爸媽申請低保。

他們無數次拒絕。

最後，迫於村長的壓力，他們還是申請了。

只不過每月發下來的那五百塊錢。

他們都捐給了隔壁村死了小孩的那家人。

十八歲，我才明白。

原來五百塊錢對他們來說真的不算甚麼。

他們有房有車有鐵飯碗。

還有個寶貝兒子在城裏上學。

他們早就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只有我。

苦守着村裏最破舊的老房子。

卑微又艱難地活着。

“爸媽......”

“你們放心，我不會去打擾你們的......”

我苦澀地說。

喉嚨像刀割般痛。

媽媽愣了一下，或許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快答應。

片刻後，她露出了笑臉。

拆開那箱雜牌牛奶遞給我一盒。

“盼盼真乖。”

我喝了一口，難喝。

牛奶原來是這個味道嗎？

比我的淚還鹹。

“爸爸媽媽，這破房子要待多久啊？”

“臭的要死！”

那男孩手捂在鼻子前，擰着眉開口。

爸爸從兜裏掏出手機遞給他，寵溺道：“等你姐姐明天被接走，咱也就回城了。”

“別埋怨了，玩會兒手機吧。”

原來世界上還有這種沒有按鍵的手機。

“我十八年沒見過她！

誰會認陌生人當姐姐？！”

媽媽推着男孩往屋裏走，低聲說：

“你快別說了，行行行，媽媽不讓你認陌生人當姐姐行了吧。”

陌生人......

我在心裏默默重複了幾十遍。

不知不覺，

喝完了這盒鹹澀的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