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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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

半天沒說出話。

我六十歲。

在她嘴裏，婆婆是老人家。

我不是。

因爲我還能幹活。

因爲我還有錢。

因爲我沒躺在牀上。

所以我不配被心疼。

兒子也跟着幫腔。

“媽，你別把今天弄得這麼難看。”

“你要是真心疼我們，就該高興。”

“現在小安來了，姐不用總麻煩你，我也不用擔心你以後沒人管。”

我聲音發抖。

“你擔心我沒人管？”

兒子皺眉。

“難道不是嗎？”

“小安二十四小時在線。”

“你摔了它會報警，你病了它會提醒吃藥，你寂寞了它還能陪你聊天。”

“比我們天天跑來跑去現實多了。”

我問

“那你呢？”

“你以後來看我嗎？”

他像聽見甚麼麻煩話一樣，眉頭皺得更緊。

“媽，我都三十多了。”

“我有老婆孩子，有房貸，有工作。”

“我不能天天圍着你轉吧？”

女兒立刻接上。

“就是。”

“媽，你別把養老說得那麼嚇人。”

“你現在又沒癱。”

“現在就開始要陪伴，要情緒價值，以後真躺牀上怎麼辦？”

我心裏猛地一涼。

以後真躺牀上怎麼辦。

她不是怕我難受。

她是怕我麻煩她。

外孫陽陽這時從房間跑出來。

手裏拿着一張紙。

“姥姥，媽媽讓我給你念退休詞。”

我腦子嗡了一聲。

“甚麼退休詞？”

女兒臉上閃過一點不自然。

但很快又理直氣壯。

“孩子學校最近練主持，我順手讓他練練。”

陽陽清了清嗓子，照着紙念

“感謝姥姥過去六年對我的照顧。”

“從今天開始，小安將代替姥姥接送我，輔導我，管理我的生活。”

“姥姥年紀大了，不適合再參與我的成長規劃。”

不適合。

這三個字，比巴掌還重。

我看着陽陽。

他還小。

他不懂。

可這張紙是誰寫的？

女兒避開我的眼神，嘴上卻硬。

“媽，你別這樣看我。”

“我也是爲孩子好。”

“你那套老觀念真的不適合現在的孩子。”

“他跟你待久了，眼界會變窄。”

我心口猛地一疼。

疼得我差點站不穩。

我一手帶大的孩子。

在她嘴裏，跟我待久了會眼界變窄。

兒子在旁邊低聲說

“姐，你別說太直，媽接受不了。”

我聽見了。

我笑了一聲。

原來他們知道難聽。

只是覺得我應該忍。

機器人又響了。

“請周桂蘭女士確認交接事項。”

屏幕上彈出一張清單。

一，接送陽陽。

二，做飯打掃。

三，陪護老人。

四，產檢排隊。

五，家庭開支提醒。

六，銀行卡綁定。

我盯着最後一項。

“銀行卡綁定？”

兒子立刻站起來。

“對。”

“小安得綁定你的卡。”

“以後買菜，交水電，給陽陽續費，給我房貸週轉，都方便。”

我看着他。

“你讓我把銀行卡綁給一臺機器人？”

兒子像是覺得我很落後。

“媽，你別一驚一乍。”

“現在都智能管理。”

“再說你的錢不也是花在我們家？”

女兒也說

“對啊。”

“你以前不也給我們花？”

“現在只是流程更清楚。”

流程更清楚。

他們連吸我的血，都嫌我轉賬太慢。

我氣得胸口發疼。

“那我呢？”

“我喫甚麼？”

“我病了怎麼辦？”

“我以後真動不了怎麼辦？”

女兒皺眉。

“媽，你別咒自己行不行？”

兒子更不耐煩。

“你有房有工資，還有機器人。”

“你到底還要甚麼？”

“非要我們跪在你面前，天天說你偉大，你才滿意嗎？”

我看着他們。

眼淚一下湧上來。

我不是要他們跪。

我只是要他們別踩我。

別把我用完了，再說我礙眼。

可女兒看我眼紅，臉上半點心疼沒有。

反而冷笑了一聲。

“媽，你別哭。”

“今天是好日子。”

“你哭出來，親戚還以爲我們欺負你。”

兒子補了一句

“是啊。”

“我們花錢買孝順，還買出罪來了。”

我渾身發抖。

花錢買孝順。

尾款讓我付。

銀行卡讓我綁。

房貸讓我還。

孩子讓我管。

最後他們說，他們花錢買孝順。

我抬手，指着門口。

“出去。”

女兒愣住。

“你說甚麼？”

我聲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帶着你的機器人，出去。”

兒子臉色一下黑了。

“媽，你別太過分。”

“親戚羣都看着呢。”

“你現在趕我們走，讓我和姐怎麼做人？”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說

“你們讓我站在機器人旁邊交接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怎麼做人？”

屋裏死靜。

女兒惱羞成怒，一把扯下機器人胸口的大紅花，摔在茶几上。

“行。”

“你清高。”

“你委屈。”

“你偉大。”

“那你以後別管我們。”

“陽陽不用你接，小浩房貸不用你幫，我婆婆那邊也不用你酸。”

她說完，拉着陽陽就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

“不過媽，我提醒你。”

“機器人可以退。”

“親情退了，可就沒了。”

我聽着這句話，心徹底冷了。

她拿親情威脅我。

就像以前拿孩子威脅我。

拿養老威脅我。

拿親戚臉面威脅我。

可她忘了。

親情不是她一個人能退的。

我也能。

我拿起手機。

當着他們的面，點開銀行 APP。

取消給女兒每月兩千的生活補貼。

取消陽陽興趣班自動扣費。

取消兒子每月一萬二的房貸轉賬。

取消兒媳產檢代付。

然後我把截圖發進家庭羣。

“既然機器人替媽一號已經上崗。”

“那我這個原媽周桂蘭，從今天起就不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