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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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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有個規矩,孩子落地三天內,得請收魂師過目。

收魂師說孩子身上纏着怨靈,就不能留在母親身邊,必須連夜送走。

送去哪,不能問。

問了,怨靈順着念頭找回來,母子俱損。

第一個,六斤三兩,哭聲很亮。

收魂師看了一眼,搖頭。

當夜抱走,我連他的臉都沒看清。

第二個,我求他們讓我再抱一會兒。

收魂師說怨靈認母,多一秒都在害他。

第三個,我把孩子藏在被子底下不撒手。

顧彥之掰開我的手指。

走廊裏孩子的哭聲越來越遠,然後就沒了。

三個,我連一張照片都沒留下。

每一次,顧彥之都跪在收魂師面前磕頭,問有沒有別的法子。

收魂師閉着眼搖頭。

每一次,他事後都抱着我哭,"下一個,一定能留住。"

我信了三次。

現在第四次,六個月。

但這一次不太一樣。

顧彥之多了一部手機。

沒有手機殼,永遠鎖着屏,放在書房最裏面那個抽屜。

上週有一次,他洗澡忘帶進去,那部手機響了。

我沒接。

它響了很久,大概四十幾秒,然後停了。

然後我自己的手機收到了一條短信。

陌生號碼,沒有署名。

六個字:

"他不在,算了。"

......

那條短信我沒刪。

存進草稿箱,標記了日期。

然後做了一件很土的事。

把那個號碼填進支付寶,轉了一分錢。

轉賬頁面彈出來,對方實名,中間的字打了星號:沈*吟。

我盯着那兩個字看了三十秒。

沒有衝動。

沒有質問。

懷着六個月的孩子,衝動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接下來兩週,我開始數日子。

顧彥之每週三下午會消失兩個小時,手機調靜音,回來說見客戶。

第三週的週三,我跟了上去。

坐在出租車後座,隔着三輛車的距離,看他的黑色奔馳拐進了城郊一片別墅區。

車停在一棟灰白色的房子門口。

他下車,低頭看了眼手機,笑了一下。

我在出租車裏看着那個笑。

三年了,我沒見過他這樣笑。

不是對着我時那種恰到好處的溫柔,是一種鬆弛的、不設防的、像剛放學的男孩的笑。

他走進去,門關上。

我沒有下車。

一個半小時後,他出來了。

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

窗簾動了一下。

有人在看他。

出租車師傅從後視鏡瞅我:"姑娘,還跟嗎?"

"不跟了。"

"麻煩您去個地方,城南老殯儀館那條街。"

我去找收魂師,看看他到底是誰。

收魂師每次來我家,穿灰布長衫,戴木珠手串,左手中指有一道很深的煙疤。

城南殯儀館邊上有三家喪樂班子。

我一家一家問過去,第三家的老闆娘抽着煙指了指後院。

"你說那個老馬?他在裏頭排戲呢。後天鎮上有場白事,正趕活兒。"

我站在後院鐵柵欄外面看進去。

水泥地上支了個棚子,裏面掛着白幡和紙花。

一個瘦老頭穿着對襟灰布衫,叼着根菸,正對着鏡子比劃動作。

灰布衫。木珠手串。左手中指有煙疤。

就是他。

我靠着柵欄站了一分鐘,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轉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經過一家母嬰店,櫥窗裏擺着一排小鞋子,最前面一雙是鵝黃色的軟底鞋,很小,大概剛好能包住新生兒的腳。

我進去買了。

到家的時候,顧彥之已經回來了,在廚房燉湯。

圍裙系得闆闆正正,鍋裏咕嘟咕嘟冒熱氣,他聽見門響回頭看我。

"去哪兒了?外面太陽大,你少走動。"

"去了趟母嬰店。"

我把紙袋放在餐桌上,"買了雙小鞋子。"

他愣了一下。

視線落在那個紙袋上,停了大概兩秒,然後笑了。

"買這麼早幹嘛......萬一......"

他沒把話說完。

"萬一甚麼?"

"沒甚麼。"

他轉回去攪湯,"先喫飯。排骨燉好了。"

我坐下來,把紙袋推到桌角。

他盛湯的時候,我看見他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

勺子在碗邊磕了一下,聲音很輕。

孩子在肚子裏翻了個身。

我沒動聲色,低頭喝湯。

數到今天,他演了三年好丈夫。

我決定,也開始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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