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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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總說家裏好喫的都要緊着我喫。

她把肉夾進我碗裏，自己一口不動。

“你喫就行，媽看着你喫就高興。”

小時候我以爲那是愛。

後來我喫少了，她說我嫌她做得不好。

我喫慢了，她說我給她擺臉色。

我喫到吐，她又嘆氣：

“我省喫儉用把好的都給她，她還不領情。”

從那以後，我開始害怕飯桌。

大學時，我被診斷出進食障礙。

醫生讓食物清單，讓我慢慢調整。

週末回家，我鼓起勇氣把清單給媽媽看。

她看了兩眼，笑了。

“喫個飯還吃出規矩了？”

晚飯時，她做了滿滿一桌菜。

紅燒肉，肥腸，炸雞，奶油蛋糕。

我的食物清單，被她墊在熱湯碗底下。

紙已經泡爛了。

我沒動筷。

她突然摔了碗，打開門衝樓道哭：

“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現在連我做的飯都不喫！”

鄰居圍過來勸我。

我夾起一塊肉，手抖得厲害。

油滴在那張看不清字的清單上。

那一刻我突然分不清。

我是在喫飯。

還是在把自己吞掉。

......

那塊肉還沒送進嘴裏，我的胃已經先抽了一下。

樓道里還圍着人。

我媽站在門口，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你喫啊！你怎麼不喫！”

王阿姨探進半個身子，皺着眉看我。

“小夏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媽做這一桌子菜多辛苦，你怎麼能甩臉子？”

我攥着筷子，指尖有點抖。

“我......我生病了。”

聲音小得連我自己都快聽不見。

我媽猛地轉身，指着桌底那團爛紙。

“病？你那是病嗎？喫個飯還吃出規矩了？”

“醫生認識你幾天？我養了你二十幾年！”

她捶着自己的胸口。

“我省喫儉用把好的都給你，最後養出個看見我做飯就噁心的女兒。”

我的喉嚨像卡着一團東西，上不去也下不來。

“媽，醫生說我現在不能喫這麼油......”

“閉嘴！”

她衝過來，奪過我的筷子，把那塊肥肉往我嘴邊塞。

“我能害你嗎？喫！”

我胃裏猛地一翻，推開她，衝進衛生間。

“嘔......”

我趴在馬桶邊，吐出來的酸水。

喉嚨火辣辣疼，眼淚砸在瓷磚上。

門外，我媽哭得更大聲。

“你們看看！她就是故意吐給我看！”

“她吐的不是飯，是我這二十幾年的心血！”

鄰居勸了幾句，終於散了。

爸爸回來時，還有幾個鄰居在小聲議論。

他把換下來的鞋狠狠砸在地上。

“喫個飯鬧到整棟樓都知道。”

“你現在是長本事了？”

我扶着門框，嘴裏一陣發苦，連呼吸都帶着酸味。

“爸，我真的喫不下。”

爸爸冷笑。

“頂嘴倒挺有力氣。”

我媽立刻端起那碗排骨湯，湯麪浮着厚厚一層肥油。

“喝。”

我看着那碗湯，胃開始痙攣。

“我喝不下。”

她眼睛又紅了。

“你不是喝不下，你是嫌我髒。”

“我熬了三個小時，你一口不喝，就是拿刀剜我的心。”

爸爸把碗往我面前推。

“喝完。”

“別讓你媽難堪。”

我低頭看着那層油，眼前一陣發黑。

醫生說過。

不要強迫自己。

我拼命深呼吸，胸口一下一下起伏，想把那股翻湧噁心壓下去。

嘴脣卻還是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端起碗，手抖得湯灑在手背上，燙得皮膚髮紅。

油膩的湯滑進喉嚨，堵在胸口。

我想吐。

我媽站在旁邊盯着我。

“嚥下去。”

“敢吐出來，你就是不認我這個媽。”

我死死捂住嘴，把那股噁心壓回去。

喝完最後一口時，我渾身都在抖。

我媽終於擦了擦眼淚。

“這就對了嘛。”

“媽都是爲了你好。”

夜裏，我趁他們睡着，聯繫醫生。

“醫生，我今天吃了肥肉和排骨湯。”

“我吐了。”

字還沒發出去，屋裏的燈啪地亮了。

媽媽站在門口，臉色陰沉。

“半夜三更，又跟誰學壞？”

爸爸奪走我的手機。

媽媽把病歷和手機一起塞進書房。

咔噠一聲。

門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