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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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總說，失語症是矯情的富貴病。

她覺得初戀車禍去世，是對我早戀的懲罰。

高三出成績那天，我攥着成績單發抖，喉嚨裏發不出一個音節。

她卻把賓客名單摔我臉上：

“背熟，到時候啞巴也得裝成正常人去敬酒。”

升學宴上，我死死攥着口袋裏的黏土手辦。

那是江野出事後，我偷偷把他的骨灰混進顏料裏捏成的。

我答應過他，要帶他一起去上大學。

可表弟鬧着要玩具，我媽想都沒想，一把奪過丟了出去。

“啪”的一聲，手辦在地上砸得四分五裂，灰白粉末灑滿紅地毯。

看清地上的東西后，我媽嫌惡地後退：

“爲了個短命鬼，把骨灰帶來克我？全掃出去！”

江野的骨灰混雜着滿地瓜子殼與油污，被掃進垃圾袋。

我僵在原地，喉嚨溢出嘶啞的悲鳴，卻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那天晚上，我撕碎錄取通知書，點了一把火。

江野，大學太髒了，我不去了。

......

“把她手上創可貼撕了換成遮瑕膏！”

“今天教育局領導要來，是個啞巴也得給我笑着把這杯酒敬完！”

我的臉被人按在化妝鏡前。

昨晚燒燬錄取通知書的灰燼還殘留在指甲縫裏。

門外傳來金屬輪子壓地毯的沉悶聲響。

我轉過頭。

保潔員推着一輛垃圾車走向貨梯。

那裏面裝着江野的骨灰。

昨晚被裴韻連同滿地瓜子殼一起掃進垃圾袋的骨灰。

我拼命掙扎着站起來。

“按住她！”

兩個保鏢立刻一左一右壓住我的肩膀。

骨頭髮出脆響。

“大姨，姐姐瞪我！”

表弟一腳踢在我的裙襬上，留下一個鞋印。

他衝我做鬼臉。

裴韻一把揪住我的頭髮逼我低頭。

“嚇到弟弟了，低頭，不懂事的白眼狼。”

我被迫向砸碎江野手辦的人鞠躬。

“啞巴姐姐真好玩。”

裴韻鬆開手，端起一杯白酒，強行掰開我發抖的手指。

玻璃杯邊緣硌的掌心生疼。

“拿着！”

她扯過透明膠帶，把一個黑色麥克風死死綁在我的手腕上。

膠帶勒住靜脈，指尖泛起紫紅。

“別以爲裝失語症就能躲過去。”

“等會兒輪到你敬酒，舉起杯子對着麥克風笑出聲來。”

“哪怕發出點動靜，讓領導們聽見！”

“敢搞砸試試看！”

我盯着杯子裏晃動的酒液。

半年以前，江野坐在天台，笑着捂住我的耳朵。

“阿辭，以後誰逼你說話你就裝聾，天塌下來我替你頂着。”

江野救了我，他死在了車輪下。

如今連他的骨灰都要被送進地下垃圾站。

“哎呀裴局長，恭喜恭喜啊！”

“以辭這孩子真出息，考上重點大學！”

後臺的門被推開，幾個賓客湧進來。

裴韻立刻換上一副溫婉的面孔。

“哪裏哪裏，都是孩子自己爭氣。”

“我這個做媽的也就只能在後勤上幫幫忙。”

“以辭太內向，今天高興壞了，話都說不出來了。”

賓客們附和着誇讚裴韻教女有方。

我站在喧囂裏，身邊沒有一個人。

保鏢抓着我的胳膊，強行推向宴會大廳。

前方是觥籌交錯的人羣。

身後是垃圾車逐漸遠去的轟鳴。

“來以辭，敬李局長一杯。”

裴韻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在大廳裏迴盪。

無數雙眼睛齊刷刷盯過來。

盯着我手腕上纏着麥克風、手裏端着白酒的樣子。

我低頭看着杯子裏晃動的液體。

一秒，兩秒。

我在心裏數着時間。

垃圾車馬上就要進地下壓縮站了。

江野還在等我。

砰!

我猛地揚起手，將那杯白酒砸在桌角。

玻璃碎裂聲壓過整個大廳的喧譁。

琥珀色的酒液濺了李局長滿臉。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彎腰撿起一塊碎片，抵住自己的咽喉。

尖銳的刺痛，溫熱的液體順着脖頸流下。

保鏢們連連後退。

“沈以辭你瘋了是不是！”

裴韻尖叫，臉上的笑容碎了。

我沒有看她，也沒有看任何人。

拖着禮服裙襬，滿身是血，衝向酒店地下室。

“滾開，都給我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