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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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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已經幫你給尚工局遞了退選文書。”

謝硯安邊說邊撇着茶沫,連個眼神都懶得給我。

“柳如煙母親得了重病,急需這份俸祿救命。”

“這司言女史的位置對她來說是救命的東西,你家境比她好,先讓給她吧。”

他說的坦蕩,像極了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我盯着這張看了二十年的臉,只覺得渾身生寒。

“所以你就可以斷了我的前程,去成全你的善名?”

謝硯安不耐煩地皺眉:

“罷了,等如煙入宮,我再爲你另尋出路也一樣。”

我當場氣笑了——

他到現在都不知道,我是鎮國公府剛尋回的真千金。

他心心念念、搶破頭都夠不着的翰林院官職,是我特意求我祖父給他留的。

拿我的前程去貼你的白月光?

行。

那我就讓你看看——

沒了我給你的官位,你和你的白月光,打算靠甚麼活。

1

“你確定要這麼做,是嗎?”

這司言女史的位子,原就是祖母爲我入宮鋪設的。

便是那翰林院的官職,也是我向祖父多番央求所得!

我與他自幼相識,幾乎整個京城都知道,姜晚棠非謝硯安不嫁。

如今竟假我之名,替我決斷這等大事。

想來他說的要一輩子對我好,一直護着我。

皆是戲言罷了。

“你向來嬌貴,深宮內院的清苦,非你所能承受。”

“我也是爲你好。”

“爲我好?!”

拿我大好前程去做祭品,也配稱一句好?

我不再多言,將那枚傾注心意的荷包砸向地面。

轉身就走,半步不留。

“姜晚棠,區區小事,你竟敢如此作態?”

“今日你若走了,日後休要後悔!”

他的怒吼在身後,我腳步未頓。

後悔的人,絕不會是我。

回到住處,我剛要派人給家中傳信,母親院裏的吳嬤嬤已匆匆而來。

“姑娘,老國公與老夫人回京了,夫人請您即刻回府。”

“馬車已在門外等候。”

我應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張未寫完的字條上。

那是我準備爲謝硯安催促舉薦的信。

我緩緩將紙揉成團,扔進角落。

有些情分,從今天起,不必再續。

窗外傳來笑語。

謝硯安與柳如煙並肩而立,與同窗周明遠談笑風生。

“謝兄不日便要設宴,慶賀柳姑娘入選吧?”

謝硯安笑意張揚:“自然,醉仙樓擺酒,同賀如煙得償所願。”

我坐在窗內,靜靜聽着。

二十年相伴,原來從頭到尾,只是我一廂情願。

他早已把我,當成可以隨意犧牲的棋子。

不多時,房門被推開。

謝硯安帶着柳如煙走了進來,姿態坦蕩得令人作嘔。

他瞥我一眼,語氣淡漠:

“你還在鬧脾氣?”

“如煙比你更需要這個機會,你該懂事。”

柳如煙立刻垂眸,眼眶泛紅,聲音柔得能掐出水:

“晚棠姐姐,都怪我......若不是我,你和硯安哥哥也不會鬧成這樣。我這就去尚宮局推了便是,絕不讓姐姐爲難。”

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我恃寵而驕、咄咄逼人。

我抬眸直視柳如煙,啓脣一笑。

“不必假意推辭。你若真有愧疚,現在就去尚宮局,把職位還我。”

“如此,我也樂得領受你這份人情。”

2

柳如煙臉上的委屈瞬間僵住,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姜晚棠!你夠了!”

“不過是一個職位,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我不願再聽,起身便想離去。

謝硯安勃然大怒,一步擋在柳如煙身前,看我的眼神像是仇人。

“姜晚棠,你若今日執意踏出此門,你我二十年的情誼,便就此作罷!”

我眼見他從那個跟在我身後討要糖果的稚童,蛻變成如今這番面目可憎的模樣。

“你擅自假我名帖,遞呈退選文書之際,可曾念及你我之間的情義?”

他語塞,臉上青紫交加。

柳如煙立刻又開始她那套戲碼:

“皆是我之過......我不該,不該生出此等奢望......”

“不用管她!她不過是妒忌你!”

我懶得再看這場鬧劇,徑直推門離去。

日暮西垂,我邁入國公府的垂花門。

祖母身着一襲暗紅纏枝牡丹紋褙子,耳垂上懸着一對品相極佳的翡翠耳墜,舉手投足間,盡顯雍容華貴。

祖父在其身側落座,雖已白髮蒼蒼,但目光還如鷹隼般銳利。

“棠棠快些過來坐,讓祖母仔細端詳一番。”

我莞爾上前,依偎祖母身側坐定。

案前紫檀木案,堆疊數只精緻錦盒,華光流轉。

“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盒中物件琳琅滿目:

西域所貢的晶瑩琉璃盞,東海深處採擷的稀世夜明珠,江南織造局新裁的雲紋錦緞,以及一套赤金鑲嵌紅寶石的華美頭面。

“祖母,這些,這些太過珍稀......”

語未盡,祖父已遞來一塊沉甸甸的玄鐵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個張揚的“姜”字,背面是繁複的家族徽記。

“此乃國公府之信物,持此令牌,便如我親臨。”

“國公府的令牌......”

我心頭一震,不由自主地望向母親。

母親輕對我頷首,眼中漾着溫和笑意。

“謝謝祖父,謝謝祖母。”

我本想提及謝硯安之事。

可見此情景,我到嘴邊的話,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夜裏,我回到自己的院子。

丫鬟春桃一邊幫我拆着髮髻,一邊嘰嘰喳喳地說着白日裏聽來的閒話。

“姑娘,您是不知道,今兒個下午周家的小姐辦了個詩會,可熱鬧了。”

我闔上雙眸,輕應一聲。

周家那位小姐,周明芳,乃謝硯安同窗周明遠之妹,素來以口舌刻薄著稱。

“奴婢聽採買的婆子說,那柳如煙今日也在詩會上。”

“那柳如煙,可真是出盡了風頭!”

“奴婢聽採買婆子說,那周明芳在詩會上,竟當衆傳言,道姑娘乃小門小戶出身,不知宮中規矩,故而將司言女史之位拱手讓予柳姑娘。”

“更甚者,還說姑娘留不住郎君之心,就連謝公子亦更鐘情於柳姑娘,贊她知書達理,溫婉賢淑。”

“現在外面都傳遍了,說您善妒,配不上謝公子。”

鏡中映照出我這張有些陌生的臉龐,心中卻無波瀾,未生怒意。

反倒覺得有幾分可笑。

這些人不明所以,便急於隨波逐流,或捧或踩。

春桃看我沒反應,急了。

“姑娘,您怎麼一點不急啊?再讓她們這麼說下去,您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急甚麼。”

我取下耳朵上的珍珠墜子,扔進妝匣裏。

“就讓她們說。”

“說得越高,才摔得越慘。”

3

這些流言蜚語,傷不了我分毫。

真正讓我心寒的,是那個在背後推波助瀾,默許這一切發生的人。

爲了給心上人鋪路,當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翌日回到國公府時,天色已經擦黑。

母親見我面色不佳,只當我是乏了,只溫聲細語地囑咐我早些歇息。

我回到房中,從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遞給了吳嬤嬤。

“勞您將此信親手交予母親。”

“姑娘放心。”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

我並未詳述謝硯安的所作所爲,只說女官選拔一事,恐有變故,請母親代爲查探一番。

有些事,點到即止便可。

以母親的聰慧,自然能明白我的言下之意。

接下來,我只需靜靜等待便好。

這幾日,我便待在府中,陪着祖母侍弄花草,聽祖父講些他年輕時南征北戰的趣聞,日子倒也過得清淨。

謝硯安之事,我絕口不提。

祖父祖母年紀大了,我不想因這些腌臢事,擾了二老的清靜。

這天午後,我正陪着祖母在暖閣裏剪窗花,周明遠卻不請自來了。

他是跟着我大哥姜雲霆一同回府的,兩人勾肩搭背,顯然是剛從哪個酒肆裏出來,身上還帶着一股子酒氣。

“喲,晚棠妹妹也在呢?”

周明遠一見我,眼睛都亮了,幾步湊上前來。

“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了。”

他從懷裏摸出一張燙金的請柬,隨手就扔在了我面前的桌案上。

“硯安託我給你送來的。今晚,他在醉仙樓設宴,慶賀柳姑娘即將入主尚宮局,特意囑咐我,務必‘請’你到場。”

那個“請”字,他咬得極重,充滿了戲謔與嘲諷。

我大哥姜雲霆眉頭一皺,上前一步,將我護在身後,語氣不善:

“周明遠,你這是甚麼意思?我妹妹去不去,還輪得到你來‘請’?”

“哎,雲霆兄,你別誤會啊!”

“這可是硯安的意思。他說,畢竟跟晚棠妹妹相識一場。”

“怎麼也得讓她到場,沾沾喜氣嘛,你說是不是?”

這哪裏是請我去沾喜氣。

分明是想讓我去當衆出醜,好襯托他與柳如煙的情比金堅。

我拿起那張請柬,指尖輕輕摩挲着上面“姜晚棠”三個字。

“好啊。”

我抬起頭,衝着周明遠微微一笑。

“替我轉告謝公子,這杯喜酒,我喝定了。”

周明遠顯然沒料到我會答應得如此爽快,愣了一下。

“那感情好!晚棠妹妹果然爽快!那我可就在醉仙樓,恭候妹妹大駕了!”

說罷,他衝我大哥擠了擠眼,轉身便大笑着離去了。

“棠棠,你......”大哥擔憂地看着我。

“哥,我沒事。”

“他不是想讓我去看戲嗎?我便去看看,這齣戲,究竟能唱得多精彩。”

4

醉仙樓二樓被包場,燈火通明。

我一踏進門,所有目光齊刷刷聚來,同情、嘲諷、看熱鬧,應有盡有。

謝硯安端坐主位,柳如煙依偎在旁,儼然一對璧人。

見我前來,柳如煙立刻起身迎上,語氣柔得能滴出水:

“晚棠姐姐,你肯來真好,我還怕你惱我。”

謝硯安隨之開口,語氣帶着幾分居高臨下的施捨。

“既然來了就坐下,不過是一場宴席,別失了體面。”

周圍立刻響起一陣附和的鬨笑聲。

周明遠更是端着酒杯,大聲嚷嚷道:

“來來來,大家夥兒都安靜一下!今天,咱們一是爲了慶賀柳姑娘前程似錦,二來呢,也是爲了見證咱們硯安兄,覓得良緣!”

他話音一落,衆人便開始起鬨。

周明芳更是端着酒杯湊到我面前,字字帶刺。

“有些人就是看不清自己,明明配不上,偏要過來礙眼。”

“就你這小門小戶裏養出來的性子,本就不適合宮裏那種地方。”

“至於謝公子嘛......男人嘛,總是喜歡溫柔鄉的,姐姐你這般驕縱,哪個男人敢要?”

我終於抬起眼,看向她那張幸災樂禍的臉。

“說完了嗎?”

“你......”周明芳被我這平靜的反應噎了一下。

“說完了,就滾。”

我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周明芳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就在這時,柳如煙端着一杯酒,嫋嫋婷婷地走了過來。

“晚棠姐姐,我敬你一杯。”

“多謝姐姐成全,此番恩情,如煙沒齒難忘。”

她當着所有人的面,將姿態放得極低,彷彿我纔是那個仗勢欺人,而她是那個忍辱負重的受害者。

我看着那杯酒,沒有接。

“怎麼?姐姐......是不肯原諒我嗎?”

“我怕喝了,會髒了我的嘴。”

柳如煙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姐姐......你......你怎麼能這麼說我......”

謝硯安勃然大怒,揚手就要給我一巴掌。

就在他的手掌即將落下的瞬間。

一聲清亮而威嚴的呵斥,自樓梯口傳來。

“住手!”

母親一身華貴裝扮,在護衛簇擁下緩步而來。

全場瞬間噤聲。

謝硯安僵在原地,臉上的囂張頃刻凝固。

母親走到我身邊,輕輕握住我的手,抬眼掃過衆人:“我乃鎮國公府主母,姜晚棠是我國公府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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