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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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外面走了兩個小時。

天黑透的時候，手機終於響了。

是我爸。

"知遇，你在哪兒呢？你媽說你拎着箱子出去了，飯好了，回來喫。"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叫一隻出去遛彎的貓回窩。

"不餓。"

"別鬧脾氣了，你姐今天高興，一家人喫個團圓飯。"

你姐今天高興。

永遠是這句話。

小學六年級，我拿了全校唯一一個奧數競賽一等獎，

回家想讓我媽幫我把獎狀貼在牆上。

她正在給林知意辮頭髮，準備去參加舞蹈比賽。

"放桌上吧，回來再說。"

後來那張獎狀一直壓在茶几底下，被水杯洇出了一個圓形的印子。

再後來，它消失了。

我問我媽，她說不知道，可能扔了。

可林知意幼兒園畫的一張歪歪扭扭的全家福，

現在還被她裱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那張畫上有爸爸、媽媽和一個扎馬尾的女孩。

只有一個女孩。

我不在畫裏。

後來我告訴自己，那是林知意小時候不懂事，畫漏了。

但長大後我才明白，她沒有畫漏。

在她的世界裏，這個家本來就只有三個人。

"知遇？知遇？"

我爸還在電話那頭喊。

"嗯，我在同學家，今晚不回了。"

"你這孩子....."

我掛了。

其實我沒在同學家。

我坐在學校對面的麥當勞裏，面前放着一杯最便宜的可樂，冰塊已經化了大半。

我把書包裏的東西倒出來錢包、身份證、一支用到只剩筆帽的中性筆，

和一封牛皮信封紙。

信封裏是我偷偷攢了三年的錢。

四千八百塊。

每個月從早餐費、午餐費裏省，再加上高二暑假偷偷去奶茶店打工賺的。

我媽不知道我打過工。

她以爲那個暑假我在學校補課。

實際上補課只有上午，下午我就騎車去三公里外的奶茶店站六個小時。

時薪十二塊。

一個暑假下來，賺了兩千出頭，連同之前攢的，一共四千八。

那是我全部的家當。

夠一張去北京的火車票，夠交第一個月的飯卡錢。

麥當勞的電視上在放暑期檔的電影廣告，一家四口坐在沙發上笑成一團。

我別過頭，不想看。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家庭羣的新消息。

我媽發了一段語音，我猶豫了一秒，還是點開了。

"今天太開心了，知意高考完了，解放了！"

"明天帶她去商場買兩身新衣服，後天出發去三亞，機票酒店我都訂好了"

語音還沒放完，林知意的文字消息跟上來了。

"媽你訂的酒店有沒有海景房啊？沒有海景房我不去。"

"有有有，媽專門選的，一晚上八百多呢。"

"才八百？能看到海嗎？"

"能能能，我看評論說陽臺直接對着沙灘。"

"那還差不多。"

我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三亞，海景房，一晚八百。

她們要去旅遊一個星期，住的錢就夠我活兩個月。

而我，連一臺兩千塊的筆記本電腦都等了三年，最後等來一個破箱子。

我忽然想起高三下學期，有一次月考我退步到年級第五。

那天回家，我媽難得關注了一下我的成績。

不是關心，是質問。

"怎麼回事？退步了？"

"就一次，下次考回來。"

"你要是考不上好大學，以後連你姐都不如。"

連你姐都不如。

這句話像根魚刺一樣卡在我喉嚨裏，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林知意模考從沒超過500分，我最差的一次也是年級第五。

但在我媽眼裏，"連她都不如"是對我最大的恐嚇。

因爲林知意甚麼都不用做，就已經擁有了一切。

而我，做到了頂點，依然甚麼都不配。

我把可樂一飲而盡，冰水的涼意從喉嚨直灌到胃裏。

好了，不想了。

從今天開始，我不跟任何人比了。

我只跟自己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