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天生是個放蕩不羈的享樂派,偏偏投胎到了全京城最死板的百年世家。
阿爹是出了名的老古板,家裏窮得揭不開鍋還要僱八個轎伕撐門面。
阿孃是規矩成精的當家主母,爲了維持世家體面把最後的首飾都當了去辦賞花宴。
大哥二哥更是一個走路都要拿尺子量、一個把僅剩的銀子捐去修書院。
而我,離經叛道,在京城開了最大的戲園子和賭坊,每天摟着賬本聽曲兒。
我一直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這羣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木頭抱錯了。
直到今日,一個古板端莊的孤女拿着半塊玉佩找上門,說她纔是國公府真千金。
我激動得差點當場給她磕一個。
我就知道!我這種只圖快活的性格,怎麼可能是這羣規矩成精的假道學的親骨肉?
趕緊滴血認親,這每天卯時請安喝西北風的日子我是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1
“爹!別愣着啊,快!真相就在眼前了!”
我一把搶過下人端來的水碗,親自捧到我那老古板親爹面前。
蘇婉,那個自稱真千金的孤女,正跪在地上,一副受盡委屈、惹人憐愛的模樣。
我爹被我這催着他去認“親生女兒”的離經叛道之舉,驚得鬍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他瞪着我,嘴脣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成何體統!”
但最終還是在全家人的注視下,顫抖着指尖扎破,將一滴血滴入了清亮的白瓷碗中。
我又興沖沖地跑到蘇婉面前,比她本人還急:
“到你了妹妹!別怕,不疼!”
蘇婉愣愣地由着我拉起她的手,也滴了一滴血進去。
兩滴血在水中暈開,追逐,然後......融在了一起!
成了!
蘇婉眼含熱淚,準備上演一出苦情認親大戲。
而我,光速從身後的屏風裏掏出早就打包好的包袱,一手一個,脖子上還掛着一個。
“告辭!各位,後會無期!”
我高喊一聲,提着裙襬就準備翻Q。
“站住!”
一聲怒喝,是我那老古板親爹發出的。
“我國公府養了你十六年,如今就這麼讓你走了,傳出去豈非讓人嘲笑我蘇家刻薄寡恩?!”
我:“啊?”
“從今日起,蘇婉也是我蘇家的女兒。我們國公府,有兩個千金!”
我抓狂了。
“爹!你瘋了?咱家都快揭不開鍋了,你再多養一個?我喫得很多的!我很能敗家的!”
一向視規矩爲生命的阿孃,卻端出了當家主母的架子。
“我兒說得這是甚麼話。就算砸鍋賣鐵,也不能丟了我們百年世家的仁義之名。多一雙筷子罷了。”
多一雙筷子?
可咱家喝粥的米都快見底了啊娘!
蘇婉見狀,柔柔弱弱地開了口。
“姐姐想必是自由慣了,只是......《女誡》有云,女子當貞靜嫺雅。”
“姐姐這般......怕是會辱沒國公府百年清譽。”
她這是想激怒我,讓我自己鬧着滾蛋。
這不是想到一塊去了嗎?
我拉住她的手,一面感恩戴德,一面掀翻了身邊那張本就搖搖欲墜的桌子,茶碗碎了一地。
“沒錯!我就是個潑婦!我粗鄙不堪!我爛泥扶不上牆!你們趕緊把我從族譜上除名!快!”
我叉着腰,擺出全京城最囂張的姿態。
這下總該把我趕出去了吧?
誰知,我那走路都要拿尺子量步子的大哥,緩緩走上前來,蹲下,仔細量了量桌子殘骸的角度。
然後,他長舒一口氣,得出一個驚天結論。
“妹妹此舉,看似魯莽,實則掀桌的角度、力道,皆暗合古籍中‘破釜沉舟’之典故。”
“此乃真性情,有古風之姿!”
我:“......”
我二哥,把名聲看得比甚麼重要,此刻卻跟着附和。
“大哥所言極是!妹妹率真可愛,不爲世俗所拘,我定要爲此作賦一篇,頌我蘇家女兒之風骨!”
最終,我被強行按回了那張板凳上,面前擺上了一碗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我欲哭無淚。
我的大濃粥,我的豬肘子,還有我要的自由!
但又一瞥旁邊的蘇婉,一副三觀被震得稀碎的模樣。
行了,好受多了。
2
蘇婉正式在國公府住了下來。
她簡直就是“別人家的孩子”的典範。
每日天不亮就起牀,晨昏定省,對我爹孃噓寒問暖。
說話溫聲細語,把一個端莊守禮的世家真千金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而我,依舊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被阿孃從被窩裏拎起來時,嘴裏還唸叨着我的賬本。
兩相對比,我簡直就是國公府的恥辱柱。
這天,我正夢着我在金元寶堆裏游泳,就被一陣喧譁吵醒。
蘇婉帶着我娘和我兩個哥哥,一臉嚴肅地站在我的牀前。
“姐姐,我知道你對我的到來心存不滿,但你怎能......怎能偷竊母親的首飾!”
她說着,就示意丫鬟開始搜我的房間。
我一聽,樂了。
這真假千金的經典橋段,這麼快就上演了嗎?
但這正合我意啊!
丫鬟很快就從我的牀下,搜出了我娘僅剩的一隻、用來充門面的金釵。
那是娘壓箱底的寶貝,平時碰都不讓人碰一下。
蘇婉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人贓並獲,姐姐,你還有甚麼話好說?”
我一把從丫鬟手裏搶過金釵,比蘇婉還要激動,直接舉到了我娘面前。
“對對對!就是我偷的!”
我坦白得太快,蘇婉準備好的一長串臺詞,全都卡在了喉嚨裏,一臉懵地看着我。
我大聲宣佈:
“我不僅偷金釵,我還想偷房契地契!我就是個家賊!快!快報官抓我!把我送到大牢裏去!”
誰知,我那規矩成精的娘,不僅沒發火,反而眼眶一紅,一把將我摟進懷裏。
“我的兒啊......”
“娘知道,你定是看家裏天天喝粥太苦,心疼娘,想把這金釵當了,給娘換口肉喫......”
“我苦命的兒啊,何等孝順!”
我:“???甚麼?”
蘇婉急了,憋得臉都紅了。
“娘!姐姐她還私自出門,拋頭露面!女兒前日親眼看到她從城南最大的賭坊裏出來!”
我不讓她的戲掉在地上一點:
“沒錯!我就是天天去賭坊!我還是那裏的常客!我就是個無藥可救的賭徒!”
“這種敗壞門風的女兒,你們還要留着過年嗎?!”
我爹聽完,不僅沒生氣,反而一拍大腿,露出了讚許的目光。
“妙啊!”
他高聲道:
“我女兒這並非沉迷賭博,此乃體察民情!深入市井,觀百態人生,方能知天下事。”
“有魏晉名士之風,大隱隱於市!”
我真的要瘋了。
爲了離開,我豁出去了。
我趁着月黑風高,偷偷溜進祠堂,把供桌上那兩隻肥碩的貢品鴿子給偷了出來,直接在院子裏架起火堆烤。
我故意把煙扇得滿院子都是,弄得烏煙瘴氣,肉香四溢。
我就不信,偷祖宗的貢品,這羣老老小小的古板們還能忍!
結果,我爹孃聞着味兒就衝了出來。
他們看着火上滋滋冒油的鴿子,第一反應不是罵我,而是驚恐地關上了院門。
我爹急道:“快!快把門關緊!不能讓外人聞到肉味!”
我娘也一臉緊張:
“是啊是啊,要是讓外人知道我國公府喫肉了,豈不是說我們家風敗壞,耽於享樂,丟盡了百年清譽!”
最後,爲了不讓“墮落”的肉香味傳出去,也爲了懲罰我,我爹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他把我,和被我連累的蘇婉,一起關進了書房。
美其名曰:靜心。
我看着面前堆積如山的《禮記》《孝經》,再看看旁邊被燻了一身油煙味、氣得直哭的蘇婉。
我也哭了。
這日子,真是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3
我娘大概是覺得家裏出了兩個千金,再不辦個宴會宣告一下主權,面子上實在過不去。
於是,她當掉了自己最後一條還算體面的裙子,硬是湊錢給蘇婉和我辦了一場賞花宴。
京城裏有頭有臉的夫人小姐,基本都接到了請帖。
蘇婉對此期待已久,她準備在宴會上大展詩才,一舉奠定自己京城第一才女的名號。
而我,也同樣期待。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一個在全京城名媛面前丟盡國公府臉面的絕佳機會!
宴會當天,蘇婉穿了一身新裁的鵝黃色長裙,清麗脫俗,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嬌花。
而我,則故意從我的戲園子後臺,翻出了一件看似破破爛爛、實則奢華有內涵的道袍。
我滿意地看着鏡子裏那個不修邊幅的自己,準備去亮瞎那羣貴婦的眼。
宴會上,蘇婉不負衆望。
一首詠菊詩作得是情文並茂,引得全場名媛貴婦交口稱讚。
“蘇二小姐真是才情過人!”
“不愧是國公府的血脈,這氣度,這文采!”
蘇婉在一片讚美聲中,朝我投來一個挑釁的眼神。
那意思很明顯:看吧,這纔是真正的世家千金,你個冒牌貨,該滾了。
輪到我了。
我迎着衆人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走到臺前。
然後,我當着所有人的面,一腳踩在旁邊的凳子上,捲起袖子,對着空氣比劃了一個猜拳的手勢。
“來啊!哥倆好啊!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我扯着嗓子,唱了一首我們賭坊裏最流行的市井俚曲,調子又野又浪。
全場,死寂。
所有名媛貴婦都驚呆了,手裏的瓜子點心掉了一地。
蘇婉的臉都白了,她大概以爲我這次死定了,準備看我被京城貴婦圈徹底封S。
我心裏得意極了,唱得更起勁了。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又激動的聲音突然響起。
“天哪!這是......這是京城第一戲園‘春風樓’裏,頭牌‘醉月先生’的不傳之祕——《江湖令》!”
說話的是京城最受寵的小郡主,平陽王府的掌上明珠。
她站起來,看着我。
“我花了一千兩黃金想跟醉月先生學這首曲子,他都不肯教我!你......你竟然會唱!你和醉月先生是甚麼關係?!”
我:“......”
我就是醉月先生本人啊!
小郡主已經開始腦補了。
“我知道了!你定是隱於市井的絕世高人!視金錢如糞土,不屑於凡俗名利!”
她帶頭鼓起了掌。
其他貴婦們爲了迎合郡主,也紛紛回過神來,開始誇我。
“蘇大小姐真是清冷脫俗,不拘一格!”
“是啊,這纔是真正的名士風範,比那些酸腐的詩詞有趣多了!”
“這身道袍,看似樸素,實則仙風道骨,別有一番風味!”
蘇婉精心準備的詩詞,無人問津。
而我,不僅名聲沒臭,反而陰差陽錯地,成了衆人眼中“特立獨行”的京城頂流。
我徹底麻了。
我暗罵這羣貴婦真沒眼光。
但爲了挽回敗局,我決定放出終極大招。
我清了清嗓子,一臉沉痛地說:
“各位,實不相瞞,其實我......我欠了外面一屁股鉅債,家都快被搬空了。”
這總夠丟人了吧?欠債不還,品行敗壞!
誰知,我那兩個哥哥聽了,不僅不嫌棄,還當場站了出來,一臉悲壯地宣佈。
“妹妹莫怕!”大哥說,“我願爲妹妹抄書十年,換取酬勞,替你還債!”
“還有我!”二哥也說,“我這就去賣字畫!妹妹的債,就是我們的債!”
他們這番“兄妹情深”的宣言,感動了在場所有自詡清高的大儒和貴婦。
大家紛紛稱讚我蘇家家風淳樸,兄友妹恭,是世家典範。
我站在一片讚揚聲中,真想把他們的腦瓜子掀開,看看裏面到底裝的甚麼玩意!
4
我的跑路計劃接連失敗,正愁沒辦法脫身,機會卻自己找上門了。
這日午後,我正被我娘逼着學刺繡,突然府外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喧譁。
幾十個凶神惡煞的彪形大漢,手持棍棒,將破敗的國公府圍得水泄不通。
爲首的大漢一腳踹開我們家那扇搖搖欲墜的大門,扯着嗓子就喊:
“老闆!老闆你在哪兒啊!這個月的賬本我給你送來了!”
是我賭坊的頭號打手,阿彪。
他找不到我,又急着送賬本,就直接帶人S過來了。
蘇婉嚇得躲到了我爹身後。
“天哪!是......是黑道上門討債了!”
她驚恐地指着我:“
“姐姐!都是你!你連累了整個家族!”
我一聽,大喜過望。
蘇婉簡直是我跑路大業中最得力的助攻!
我從懷裏掏出早就寫好、還按了手印的“斷絕關係文書”,一把拍在桌上。
“沒錯!就是我欠的錢!一人做事一人當!”
“爹,娘,你們快在這上面簽字畫押,從此我與國公府再無瓜葛,我的債務絕不連累你們!”
蘇婉拼命地勸我爹孃:
“爹孃,快籤吧!爲了國公府百年世家的清譽,不能被她一個人拖累啊!”
我爹拿起了那份文書。
他死死地盯着我,嘴脣哆嗦着。
我心裏已經開始放煙花了。
籤吧!快籤吧!簽了我就自由了!
然而,下一秒,他卻做出了一個讓我震驚的舉動。
他一把撕碎了那份文書。
“混賬!”
他從頭上拔下那根代表着蘇家家主身份、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舊玉簪,扔給阿彪。
“拿去!我蘇家的女兒,就算是死,也絕不賣女求榮!”
我愣住了。
緊接着,我那規矩成精的娘,竟然也解下了身上那件唯一還算體面的外衫,擋在了我的面前。
“要錢是嗎?我這條命給你!”
我大哥二哥,也默默地脫下了身上的長衫。
雖不值錢,但他們卻像護着珍寶一樣,把我護在了身後。
“想動我妹妹,先從我們的屍體上踏過去!”
我看着這羣我平時嫌棄得要死的“死木頭”。
他們明明窮得連飯都喫不飽,卻在此刻,爲我築起了一道荒唐又堅固的牆。
我的心,破天荒地,狠狠酸了一下。
我第一次,有些不想走了。
而我的手下阿彪,看着眼前這全家老小爭先恐後脫衣服的詭異場面,嚇得“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他以爲他帶人上門的行爲惹怒了我,這是我要發飆的前兆。
場面一度陷入了極度的滑稽與混亂。
就在這時,一個尖利的聲音劃破了這片喧囂。
“聖旨到——!”
一個太監領着幾個侍衛,趾高氣揚地走了進來,看都沒看我們一眼,直接展開了聖旨。
原來是有人舉報國公府欠款不還,敗壞朝廷風氣。
龍顏大怒。
聖旨的內容很簡單。
因國公府德行有虧,又無力償還“鉅債”。
特命國公府獻出一位千金,嫁與那個傳聞中暴戾嗜S、性格瘋批,已經剋死了三任未婚妻的寧王沖喜。
聖旨唸完,蘇婉當場嚇得癱軟在地。
我爹孃和兩個哥哥,面如死灰,彷彿天都塌了下來。
我卻抬起頭。
寧王?
那不是天天在我賭場裏輸得只剩一條褲衩,又死皮賴臉喊我大哥的小弟嗎?!
我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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