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每月都給爸媽打一萬生活費,每次電話裏媽媽都說家裏一切都好,我都信了。
可今天表姐卻在家族羣裏瘋狂罵我:
“你怎麼這麼不孝順?在大城市賺那麼多錢,一點都不管你爸媽!”
“我天天在樓下看見你媽撿瓶子和廢紙殼,凍得手通紅,你爸更是三天兩頭才能喫上一頓肉,你還有沒有良心啊?”
我腦袋發懵,一萬塊錢怎麼可能讓兩個老人連飯都喫不上?
我連夜趕回老家,查詢了爸媽的收款明細。
我爸這邊顯示每月有一萬塊按時到賬,但到賬當天又被人轉出去一萬二。
轉賬備註:給兒子的生活費。
可我是獨生女啊......
1.
我攥着銀行流水單,猛地推開家門。
我媽正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就着半碗自來水啃一個乾硬的饅頭。
“蘅蘅?你、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我沒回答,目光落在她手上。
手背上是密密麻麻的凍瘡。
再往下看,她的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子也洗得發白。
“媽,你在喫甚麼?”我的聲音有點抖。
“就、就喫點東西墊墊肚子。”
她侷促地站起來,想把那半碗自來水倒掉,“你喫飯沒?媽給你做點熱乎的。”
“你剛纔在喝自來水?”
我抓住她的手腕,那手腕細得我一把就能圈住,還有餘裕,“我爸呢?”
“你爸......他出去找活幹了。”
我媽避開我的眼睛,突然想起甚麼似的,“對了,媽給你轉的那兩千塊收到了嗎?夠不夠?不夠媽再想想辦法......”
我愣住:“甚麼兩千塊?”
“就是你爸說的呀,說你在外面欠了債,被人追着要錢。”
我媽說着眼圈就紅了,反過來抓住我的手:“你這孩子,有事怎麼不跟家裏說呢?媽不怪你,真的,年輕人誰沒個難處......就是以後可千萬別碰那些不乾淨的錢了,啊?”
我的大腦像被重物狠狠撞擊了一下,嗡嗡作響。
“媽。”
我慢慢鬆開她的手,從包裏掏出那張銀行流水單,展開,攤在桌上,“我從三年前我工作第一個月開始,每個月十五號,準時往這張卡里打一萬塊錢。一次沒斷過。”
我媽湊近看,老花眼讓她眯起眼睛。
當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轉賬記錄時,她的表情從困惑變成茫然,最後定格在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上。
她的手指顫抖着劃過那些記錄,“可是你爸說......”
“我根本就沒欠債。”
我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而且每月我都往爸的賬戶裏轉一萬的生活費。”
我媽的臉色“唰”地白了。
“那、那這錢......”
她的目光落在流水單最後一欄,那裏清晰地顯示着,每個月我打款後的當天,就有一萬兩千塊錢被轉出。
轉賬備註那欄,工工整整寫着六個字:給兒子的生活費。
“兒子?”
我媽的聲音尖得變了調,“蘅蘅,你是獨生女啊,咱們家哪來的兒子?”
我媽跌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你爸說你在外面欠了高利貸,那些人來家裏要過錢,他好不容易說情才讓他們同意的,每個月按時還錢就不來找麻煩......他還讓我別告訴你,說你自尊心強,知道了要難過......”
我媽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
“蘅蘅,你爸是不是被人騙了?是不是有人冒充你,騙他說你欠了錢,然後讓他轉錢?”
我想說不是,但看着媽媽眼中最後一點希望的火苗,我說不出口。
“媽,”我握住她冰冷的手,“爸的銀行卡是不是該換了?我聽說有些卡到期不換,會有點麻煩。”
我媽茫然地看着我,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是啊,上次銀行是說過......”
“那您讓爸去換一張吧。”
我輕聲說,“順便查查轉賬記錄,看看錢都轉給誰了。如果是騙子,咱們得趕緊報警。”
我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點頭:“對,對,查清楚,萬一是騙子呢......”
第二天上午,我媽找了個藉口,說我爸那張銀行卡快過期了,得去銀行換新的。
中午十二點,我媽回來了。
她沒說話,只是把一張紙遞給我。
我接過那張紙。是銀行打印的詳細轉賬記錄。
過去36個月,每個月16號——就在我打款後的第二天——都有一萬兩千塊錢從我爸的賬戶轉出。
收款賬戶名:沈屹。
沈屹。
是大學時的學弟,比我低兩屆。
他說他從小沒有父親,是媽媽一個人把他拉扯大。
我當時還覺得他可憐,能幫就多幫一點。
我打開手機翻到他的朋友圈,仔細看着他的照片。
從前沒覺得,現在起了疑心後。
才發現他和我爸長得極像。
2.
沈屹的朋友圈像一部精心剪輯的vlog,每一幀都透着金錢堆砌出的光鮮。
我一條條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得越來越快。
上週在三亞,碧海藍天,他戴着墨鏡躺在沙灘椅上,配文“冬日暖陽,不負時光”;
上個月在上海,外灘夜景做背景,他舉着紅酒杯,文案是“和老爸喝一杯”;
再往前,是他給他母親買的三萬塊金項鍊的曬單,九宮格照片,從專櫃到包裝再到戴上脖子的特寫,配文囂張又得意:“我爸給的零花錢就是香”。
照片裏的女人保養得宜,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至少十歲,笑容燦爛地對着鏡頭比耶。
金項鍊在她脖子上閃閃發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反觀我媽。
我側頭看向她。
她瘦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臉上的皺紋像乾涸土地上的裂痕。
可她今年才五十二歲。
“媽,”我輕聲說,“沈屹發這條朋友圈的時間,是上個月十七號。”
“那天我爸去哪了?”
“他、他明明說......”我媽的聲音支離破碎,“說是去找活......”
“你爸每天早出晚歸,說出去找活幹,賺點零花錢補貼家用......原來,他是去給別人的兒子湊錢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我和我媽對視一眼,我迅速起身,躲進臥室,只留一條門縫。
我爸推門進來,身上穿着一件不算舊的外套,臉上帶着慣常的溫和笑容,看見我媽,隨口問道:
“今天廢品賣了多少錢?”
我媽強壓着情緒,搖了搖頭,沒說話。
我爸這才察覺到家裏的異樣,朝屋裏看了看:
“蘅蘅呢?不是說回來了嗎?”
“在臥室休息呢,坐了一夜車累了。”
我媽聲音沙啞,試探着開口,“要不,咱們還是問問蘅蘅錢夠不夠?要是不夠,咱們再攢攢......”
我爸立刻板起臉,一臉嚴肅地打斷:
“你懂甚麼!女兒自尊心強,欠了高利貸的事本來就不好意思說,咱們要是主動提,她該多想了,咱們省着點,多攢點錢,悄悄給她轉過去就行,別給她添壓力。”
他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真的在爲我着想。
臥室裏的我,攥着手機,把這段對話一字不落地錄了下來。
等我爸走進廚房,我從臥室出來,看着我媽通紅的眼眶,沉聲道:
“媽,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必須查清楚。”
那天晚上,我躺在牀上輾轉難眠。
凌晨兩點,我悄悄起身,走到陽臺上,撥通了大學輔導員的電話,委婉打聽沈屹的近況。
沒想到輔導員說沈屹目前就在我們隔壁縣採風,待不了幾天就要走。
掛了電話,我心裏有了主意。
我託了一位和沈屹關係不錯的共同朋友,拿走了沈屹喝過的礦泉水瓶。
第二天一早,我帶着礦泉水瓶,還有提前收集好的我爸的毛髮,驅車趕往親子鑑定中心。
親子鑑定出來得很快。
白建國和沈屹,確定爲父子關係。
3.
我媽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
“蘅蘅,”第二天晚上,我媽終於開口:“如果......我是說如果,那個沈屹真的是你爸的兒子......”
她沒說完,但我知道後面是甚麼。
“媽,”我坐到她身邊,握住她冰涼的手,“不管結果是甚麼,您都有我。”
我媽的眼淚掉下來,滴在我們交握的手上,滾燙。
“我就是想不明白,”她哽咽着說,“我到底哪裏做得不好?這二十多年,我伺候他喫穿,給他生兒育女,孝順他爹媽,他生病我整夜整夜守着......我到底哪裏對不起他,他要這樣對我?”
“不是您的錯。”
我抱緊她,感覺到她的肩膀在顫抖,“是有些人,天生就沒有心。”
其實證據已經足夠多了。
我翻遍了我爸和我媽的微信聊天記錄。
過去三年,每個月我打錢的那幾天,我爸都會給我媽發一連串的消息:
“老婆,蘅蘅那邊又來催債了,說再不還錢就要找上門。”
“我今天又去求他們寬限幾天,他們說最多再給一週。”
“你那邊還能湊多少?我算算,咱們這個月再省省,應該能湊夠一萬二。”
“你別告訴蘅蘅,孩子自尊心強,知道了要難受。”
“咱們苦點沒甚麼,只要孩子好好的就行。”
一條條,一句句,編造得嚴絲合縫。
他甚至還會發一些僞造的聊天記錄截圖,上面是“討債人”兇狠的威脅,還有“我”卑微的懇求。
那些話術,現在看來稚嫩得可笑,但對一個深愛女兒、又對智能手機一竅不通的母親來說,足夠了。
我媽看着那些記錄,眼淚已經流乾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麻木。
“他怎麼能......怎麼能這樣......”她喃喃道,“那是你的血汗錢啊......是你在外面一天天加班,熬夜,掙來的錢啊......”
“還有更早的。”
我說,“媽,您記不記得,我高三那年,您要做手術,家裏說沒錢,最後是舅舅湊的錢?”
我媽猛地抬頭。
“我後來查了,”我把手機銀行的歷史記錄翻出來,“那一年,爸的獎金髮了三萬,但他跟您說,廠裏效益不好,只發了一萬,對吧?”
我媽的臉色白得像紙。
那年她子宮肌瘤要做手術,醫生說不能再拖了。
最後還是她弟弟,我舅舅,把準備買房的首付挪出來一部分,才湊夠了手術費。
爲此,舅媽跟舅舅大吵一架,差點離婚。
“沈屹比我小兩歲,”我一字一句地說:“那就是說,至少從十八年前,甚至更早,爸就已經在外面有了另一個家。”
一條條,一樁樁,原來早就有了端倪。
這時,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我爸回來了。
我和我媽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收起臉上的情緒。
我媽抹了抹眼睛,起身去廚房:
“我去熱飯。”
我爸推門進來,看見我,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蘅蘅還沒睡?”
“這就睡。”
我站起身,往房間走,走到門口時突然轉身,笑着對他說:
“對了爸,我年假還有幾天,想着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明天咱們一家人出去喫頓好的吧?我請客。”
我爸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突然提這個。
“出去喫多浪費,”他說,“在家喫就行了,你媽做得好喫。”
“媽做了一輩子飯,也該歇歇了。”
我堅持,“就這麼說定了,明天中午,我去訂位置。”
說完,我不等他反應,關上了臥室門。
背靠着門板,我聽見我爸在客廳裏踱步的聲音,還有他壓低聲音跟我媽說話:“她怎麼突然要出去喫?”
我媽的聲音很小,我聽不清。
我走到牀邊,拿起手機,點開沈屹的微信。
我打字:“學弟,我這邊託人問了一下,那個互聯網公司正好在招內容運營,需要會攝影剪輯的,你明天中午有空嗎?咱們見面詳談,我把具體要求跟你說說。”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對話框上方就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沈屹:“有空有空,太感謝了白蘅姐,地點你定,我隨時都可以!”
我扯了扯嘴角,回覆:“那明天中午十二點半,聚香樓206包間。”
沈屹:“好嘞!一定準時到!”
4.
聚香樓是縣城裏最好的飯店。
我爸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直到坐下,才扯出個笑容:
“蘅蘅真是出息了,都能請爸媽來這種地方喫飯了。”
“應該的。”
我把菜單推過去,“爸,媽,你們點,想喫甚麼點甚麼。”
我媽接過菜單,手還有些抖。
她翻了幾頁,小聲說:“這、這太貴了,一盤青菜都要三十八......”
“沒事,媽,點吧。”
我按住她的手,若有所指道:“我掙錢不就是爲了讓你們過得好點嗎?”
我爸掃了一眼菜單,點了幾個便宜的素菜,又把菜單遞給我:
“差不多了,別浪費。”
“那再加個清蒸鱸魚,一個紅燒肉,一個雞湯。”
我補了幾個硬菜,把菜單還給服務員。
等菜的時候,包間裏的空氣安靜得尷尬。
我爸搓了搓手,開口打破沉默:
“蘅蘅啊,爸想了想,你以後別往家裏打錢了,你在外面不容易,租房喫飯都要錢,自己多留點,該花就花,別省着。”
這時候又隻字不提我“欠債”的事了。
想來也和我媽說了:要給我面子。
“爸說得對。”
我笑着接話,給他倒了杯茶,“我在外頭確實挺不容易的,加班是常事,有時候忙起來一天就喫一頓飯,不過再不容易,孝敬父母也是應該的。”
我爸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
“你有這份心就行了,爸媽還年輕,能自己掙,不用你操心。”
菜陸續上來了。
清蒸鱸魚冒着熱氣,紅燒肉油光發亮,雞湯金黃濃稠。
我媽看着這一桌菜,眼眶又有點紅。
她大概在想,這一頓飯,夠她撿多少廢品,做多少手工。
“來,媽,多喫點。”
我給她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您太瘦了,得補補。”
我爸也夾了塊紅燒肉給我:“蘅蘅你也喫,在外頭肯定喫不好。”
我看着他筷子上的肉,肥瘦相間,燉得酥爛。
曾經,這也是我最愛喫的菜。
“爸,”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有件事我一直想問您。”
“甚麼事?”我爸警惕地抬頭。
“我每個月往家裏打一萬塊錢,三年36個月,一共36萬。”
我一字一句地說,語速很慢,確保每個字都清晰無誤,“這筆錢,您和媽是怎麼花的?”
包間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我爸的臉色變了變,飛快地看了一眼我媽,但很快鎮定下來:
“就平常開銷啊,買菜,買米,水電煤氣,人情往來......”
說着又給了我媽一個心酸的眼神。
這時候還想要騙我媽。
“平常開銷,”我打斷他,“能讓媽瘦到只有八十斤?能讓她大冬天手凍成這樣還出去撿廢品?”
我把媽媽的手拉過來,攤在桌上。
那雙手瘦得皮包骨,關節粗大,凍瘡裂開的口子還沒完全癒合,新傷疊着舊傷,觸目驚心。
我爸的臉白了。
“蘅蘅,你怎麼跟爸說話呢?”
他沉下臉,試圖用父親的威嚴壓我,“你媽瘦是因爲她自己不注意身體,我說了她多少次了,別老省着,該喫就喫......”
“省着?”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淚差點掉下來,“爸,您告訴我,一個月一萬塊錢,在咱們這個小縣城,需要省到啃冷饅頭、喝自來水嗎?”
“甚麼冷饅頭自來水?”
我爸皺眉,看向我媽,“你媽跟你胡說甚麼了?”
我媽終於抬起頭,眼睛通紅,嘴脣顫抖:
“老白,我都知道了。蘅蘅根本沒欠債,她每個月都往家裏打錢,整整一萬,可那些錢呢?錢去哪了?”
我爸的臉色徹底變了。
這時,包間門被推開了。
沈屹拎着一個名牌揹包,笑容滿面地走進來:
“白蘅姐,我沒來晚吧?路上有點堵車......”
他的聲音在看到包間裏的情景時戛然而止。
“沈屹,來了?”我站起身,笑着朝他招手,“進來坐啊,別客氣。”
我爸強裝鎮定,看向我,故作疑惑地問道:
“蘅蘅,這是誰啊?怎麼跑到這裏來了?”
我緩緩起身,拉過沈屹的手,笑着說:
“爸你客氣啥呀,這不是你的寶貝兒子嗎,你每個月把我給的一萬生活費都花他身上,不至於這麼陌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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