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司研發了一款情緒溫度計，能實時顯示身邊人的情緒指數。

0到30是壓抑，30到60是平靜，60到90是愉悅，90以上是狂喜。

我用它看妻子——她嘴上說“沒事”，指數只有23。

我用它看同事——他們笑着打招呼，指數全在40以下。

我用它看陌生人——滿大街都是假裝正常的人。

後來我發現，我爸媽那邊的指數永遠很低。

我回去看他們，他們笑着說：“沒事，挺好的。”

溫度計顯示：強顏歡笑。

我把溫度計摔了。

因爲知道了又怎樣，我還是不能天天陪他們。

第一次拿到情緒溫度計，是在週一晨會上。

那會兒我困得要死，昨晚加班到十一點，早上六點又爬起來趕地鐵。老周站在臺上說甚麼我都沒聽進去，只看見他手裏舉着個黑色手環晃來晃去。

“情緒溫度計，實時監測人的情緒指數，準確率百分之九十三。內測一週，每人一個。”

手環發到我手裏，我隨手套上，沒當回事。

晚上到家快八點。推開門，油煙味撲面而來。蘇敏在廚房忙活，背對着我，鍋鏟翻炒的聲音混在油煙機轟轟聲裏。

“回來了？”她回頭看了一眼。

“嗯。”

“累不累？”

“還行。”

對話結束。我癱在沙發上刷手機，她繼續做飯。這是我們結婚三年的常態——不是不愛，是累得沒力氣多說。

結婚前，我們每天打電話能打一個小時。她說公司的事，我說公司的事，吐槽領導，聊未來，說等攢夠錢就環遊世界。現在每天說的話加起來不到十句，基本都是“吃了嗎”“睡了沒”“明天幾點回”。

喫飯的時候，她問我今天工作怎麼樣。我說老樣子。她問老樣子是甚麼樣子。我想了想，說就是改bug、開會、改bug、開會。她哦了一聲，沒再問。

兩個人埋頭喫飯。電視開着，放的是綜藝，笑聲一陣一陣的，但沒人看。

收拾碗筷的時候，我無意間瞥見她手腕上的手環。

指數：23。

我愣了一下。23是壓抑區間，按說明書的說法，這個數值的人通常處於焦慮或強忍狀態。可她剛纔一直在笑。給我夾菜，問我鹹不鹹，還說明天想喫啥她給做。臉上一直帶着笑，那種很正常的、溫和的、妻子該有的笑。

“怎麼了？”她見我盯着她，問。

“沒事。”我低下頭，繼續扒飯。

那天晚上她睡着後，我盯着她的手環看了很久。指數一直維持在20到30之間，偶爾跳到18，最低到過15。她蜷着身子，眉頭微微皺着，睡得很不安穩。

我忽然發現，自己根本不瞭解枕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