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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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像被凍住了。
我爸一言不發地啓動車子,開得很快,輪胎碾過積雪未消的路面。車窗外的街道掛着紅燈籠,一派春節喜慶的樣子。車內一片死寂的沉默。
我盯着他的側臉。他目視前方,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去開會的路上。只是握着方向盤的指節,微微泛白。
養老院在城郊。走進大樓,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尿騷味撲面而來——這就是奶奶躺了近十年的地方。
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間,三張牀。奶奶在靠窗那張。她那麼小,那麼薄,陷在一堆顏色晦暗的被褥裏,幾乎看不出人形。花白的頭髮稀疏地貼在頭皮上,臉頰深深凹陷,像風乾的核桃皮。
她的鼻子插着氧氣管,手背上貼着膠布,有青紫色的淤斑和針眼。一件沾滿污漬的毛衣裹在身上。
這就是我那愛乾淨、頭髮總梳得一絲不亂、衣服再舊也要熨得平平整整的奶奶?
牀邊站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和兩個護工,表情平淡,和我爸說着“做好思想準備”之類的話。我爸走過去,在牀邊坐下,給奶奶捋了捋頭髮,用方言說:“媽,寧寧回來了。”
奶奶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眼皮顫了顫,非常緩慢地睜開,掠過我爸,定定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撲到牀邊,握住她的手。那手枯瘦如柴,冰涼,皮膚薄得像一層紙,貼着嶙峋的骨頭。眼淚已經糊了視線,我喊:“奶奶!奶奶!是我回來了!”
她的手指,極其微弱地,蜷縮了一下,勾住了我的指尖。
嘴脣哆嗦着,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氣音。沒有焦距的眼神裏,似乎有甚麼東西極亮地閃了一下——像火柴劃過的光——旋即迅速黯淡下去,熄滅了。
她就那樣看着我,眼皮緩緩地、沉重地合上了。
監護儀上,那條代表心跳的綠色波浪線,拉直了。
“嘀——”
長鳴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醫生上前檢查瞳孔,看監護儀,對父親說:“節哀。老太太......走了。”
在我趕回來的臘月二十六,在我握住她手的這一刻。她終於等到了我。
繼母哽咽着:“老太太也算解脫了,受了這麼多年罪......”她一邊說,一邊打量着父親的神色。
我爸轉過身。
那張臉上,沒有淚,甚至沒有甚麼明顯的悲慟。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種......塵埃落定的木然。他看了一眼牀上的奶奶,聲音很平:“九十了,我伺候了這麼多年,也算對得起她了。”
然後他走向門口,開始打電話:“......對,我媽走了。嗯,明天得設靈堂......得找車,年底了,麻煩......檢查組還在市裏?嘖,那更得注意影響......”
他的聲音漸漸模糊。我跪在冰冷的瓷磚地上,額頭抵着奶奶手邊粗糙的被褥,終於哭出了聲。
奶奶被推走了。後來她換上一套壽衣——她生前最不喜歡的那種款式和顏色——包裹住乾瘦的身體。
那一晚的記憶是混亂的。他們開始打電話通知親戚。我像個遊魂,不知道具體在發生甚麼。
第二天,在朝西的殯儀館裏,設起了靈堂。兩邊擺滿花圈,中間是靈柩、各種祭品、紙錢、火盆......冷冽的西北風呼呼地灌進來。所有子孫披麻戴孝,哭聲一片。
我爸讓我趕緊脫了那件扎眼的紅色羽絨服,換上黑色大衣。
靈柩上的照片,選的是奶奶年輕時穿着旗袍的黑白照。捲曲的頭髮,青春的笑容。
殯儀館的冷風灌進來,吹得靈堂裏那些花圈上的輓聯嘩嘩作響。我爸站在門口抽菸,背對着奶奶的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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